室内一时陷入沉默。片刻,徐年道:“我知道。”
贝恩德医生:“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别激动啊医生。我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徐年压下贝恩德医生抓上来的手,“只是,我这样子非要说是下城人,也太说不过去了”
他确实没有失忆前的任何记忆,但这并不代表他的过往没有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什么痕迹。
首先是面孔。其次是口音。再者是姿态。
五年前,他醒来,脱口而出的是上城通用语。他会习惯性小口小口抿着食物,在桌前自然挺拔地坐下。最一开始的一两个月,他不得不灰头土脸蹲坐在街角,从跟流浪汉争夺睡觉的地盘开始,一点一点学习——或者说,体会这里的生活方式,直到曾经的痕迹被新的习惯覆盖。
徐年笑笑:“别担心,我现在已经很适应了。只要稍微打扮一下,他们认不出来的。”
贝恩德医生双手紧紧交叠,并没有因为徐年的话而显出丝毫放松的迹象。
“你都被他那样威胁过了,还想找他报仇吗?”
徐年重复道:“威胁?”
贝恩德医生看向他,眉头微微皱起。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是怎么跟那个维里希扯上关系的?”
徐年心下一沉,但还是如实相告。他看着贝恩德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在说到把伊安带来黑市找贝恩德医生的部分时,徐年只觉得面前的空气都变得凝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话刚出口,只见贝恩德医生的眉头突然松下来。
“原来是这样啊……”贝恩德医生松了一口气似的,“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徐年被搞糊涂了:“医生?”
贝恩德医生却只是坐直身体,推了推眼镜,沉声道:“你对我知道多少?”
“你来自上城,先是在医院工作,然后去了维里希实验室。”徐年犹豫片刻,补充道,“上城的身份资料显示你已死亡。”
贝恩德医生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话。
“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刚刚从上城的医学院毕业,在医院的信息素外科待了一年多。维里希实验室的负责人邀请我去他们那里做研究。你知道维里希实验室吧?它是上城最富盛名的一家医学研究所,专攻信息素相关,我加入的那年刚好是它成立一百周年纪念日。”
徐年点点头:“我听说他们研发了信息素增强剂。”
贝恩德医生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是很早就立了项的项目,我加入的时候他们组已经在做动物实验了……维里希实验室的确是一家很了不起的实验室。”他的声音里掺了些古怪的色彩,“可是到后来我才明白这种了不起的代价。”
徐年安安静静听着,没有追问。他知道即便自己不问,对方也会继续说下去。
“第一年,我在维里希实验室里过得很开心。不用再操心医院里的各种麻烦事情,只需要关心研究……但是后来,我当时参与的那个项目迟迟没有进展,跟伦理道德委员会拉扯了好几个月才勉强批下来,到临床阶段又始终招不到足够的志愿者。这个时候,负责人找到了我,告诉我可以为我提供一个可以快速推进的实验场所。”
说到这里,贝恩德医生吸了口气。
徐年轻轻道:“下城。”
“是的,下城。”贝恩德医生取下眼镜,久久沉默不语。
徐年走出去,拆开一个茶包放进杯子。外面没有人,阿卡出门了,店主仍然在他的房间里看着动画片。茶杯里的水不知不觉满到快要溢出来,徐年连忙倒掉一些。他把茶杯放到贝恩德医生面前,对方沉默地接过。
在某一刻,贝恩德医生重新开口说话了。
“维里希在下城的实验室位于禁区地下,大得吓人。比起实验室,那更像是一个完备的地下社区。我们在那里生活,不被允许出现在下城。我们也没有人想要到下城来。我们对下城的全部印象都是破败、野蛮与落后。”
他猛然抓起茶杯。徐年还没来得及提醒茶水还烫着,就见对方被烫到了似的连连咳嗽起来。他赶紧站起身,贝恩德医生却只是一边咳嗽一边摆手。他只得再次坐下。
“咳,我像个自欺欺人的鸵鸟一样埋头于研究。我在那里不负责实验,我只需要提供原理,至于到底要不要用这个原理、怎么用,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再说,下城人本来的状况就已经够糟糕了不是吗?我们会给他们提供足够的、他们一生都赚不到的报酬……”
“直到有一天,我迷了路,拐到废料处理区。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地方有多么冷。鬼使神差地,我拉开了离我最近的冰柜。”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
“——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她的头发结了霜,左边的脸上还有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