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避开了“是否有其他人认识自己”这个问题。
以伊安的性格,他显然不会错过这个细节。但不知为何,他对此却只是沉默片刻,没有穷追不舍,反而顺着徐年的话继续道:
“你这样子特意把你的上司摘出来,我反而有点怀疑了呢。”
“那您就去问她吧。”
安妮作为秃鹫的领导层,哪怕对上伊安这样的上城人也是能说两句话的。况且,她在此事上确实无辜,如果伊安真的找过去,顶多麻烦了些,还不至于没法应付。
就当作她没有过问客户来历、为了钱便贸然与其签下合约的后果吧。
徐年没有太多心理负担地想,坦然迎上伊安的视线。
从一开始,伊安就一直紧盯着他的眼睛。
徐年熟悉这双眼睛,这双淡茶色的眼睛——乍一眼清透似湖水,但若仔细去看,会发现其幽深不见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无止境翻涌。如果长时间注视,会产生一种即将被漩涡吸进去的眩晕,本能先于心念叫嚣着移开视线。
但徐年始终没有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呼吸,又或许只是雨点从天空坠落到地面的片刻,伊安终于放过这个话题,转而道:
“那你今天去见的那个上城人呢?”
“您是说贝恩德医生吗?说实话,我今天才知道他来自上城。我失忆那天是他帮我治疗的,从那以后我就在他那边看病了。仅此而已。”
“不知道你的过去就帮你完善资料,不知道你的情况就帮你治疗……徐年,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尤其,是在下城这种地方。这种人人自危、自身难保的贫乏之城、绝望之地。
“我知道您在质疑什么。”徐年抱起手臂,直直迎上伊安的目光,“伊安先生,不是所有人都跟您一样,只看重自己的利益的。”
沉默。伊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危险!
一股凉意刹那划过徐年的后颈,将胸腔中剩下的最后一点怒意驱散。理智重新占据高位,徐年抱住自己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就是现在,只有现在,他必须当即表明自身的价值,否则迎接他的将会是——
“抱歉。”
窗外一道惊雷滚过。
这个短短的音节随着空气的震颤传到徐年的耳中。
徐年对此还没做反应,一旁的爱丽丝先从惊成“O”字的口型中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伊安先生,您别告诉我您信了他的话!失忆?这么荒谬的理由——”
“爱丽丝,你出去吧。”
爱丽丝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止住话头。她嘴唇蠕动几下,似乎在无声谩骂伊安。半晌,憋出一个不情不愿的“行”,随后看也没看徐年一眼,怒气腾腾出了门。
爱丽丝一走,室内始终挥散不去的极优Alpha信息素终于减轻了许多。徐年从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却只觉得压在心头的重担更重了。
伊安即便是在对爱丽丝说出“出去”那句话时,眼睛也在看着他。
任徐年心理素质再强,被一个人这样近距离执着地盯着如此之久,还是有些难以招架。更何况,伊安的衣服上一直散发着不知从哪里沾染来的淡淡酒气和Omega信息素——徐年只能用五彩缤纷来形容这些信息素——这让向来对酒精和Omega敬而远之的他颇感不适。
他不知道伊安此时说出这句话意欲何为,但徐年不认为伊安是个会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有错的人。
虽然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抱歉”惊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句“抱歉”跟伊安先前那些威胁他的话语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倘若他就这么应下,恐怕他又会跳入对方的下一个圈套。
于是徐年道:“您不必跟我道歉。您对我的这些怀疑——完全合理,完全可以理解。”
伊安却像来了兴趣:“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徐年没搞懂对方感兴趣的点,但还是道:“是的。”
这倒是实话。
换位思考,徐年也觉得自己很可疑。他会感到愤怒,不是因为伊安对他产生怀疑——这个Beta还亲口说过“没有什么比相信一个人更愚蠢的了”呢。
他的愤怒只在于对方在那之后采取的行动。那种视他这个人如无物的自说自话。
不过,徐年不打算把这个说出来。
他对此无话可说。这就是他的这位雇主,这就是伊安。
徐年突然觉得有点泄气。
**
许是发觉眼前人眼里的光有刹那的黯淡,伊安抬了下眉毛。
他蹲在地上的身体动了。
徐年本就精神高度紧张,此时被伊安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甚至以为自己刚刚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口了。
他下意识欲避开,然而,刚往后挪了一步,就撞上身后的茶几。
不待碰撞的触感传递到大脑,下一秒,一双手臂便搭上了他的肩膀。紧接着,那双手臂轻轻向后滑去,落到他的背上。与此同时,胸膛上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躯。
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