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以为你们过得很好……最起码,不是这样。”
金枝玉站在一座墓碑前,眼含忧伤,拧眉回头,鬓边黑丝向着相反的方向漂浮。
她逆风而行,看着孟若桉:“京城是块风水极好的埋尸地,若是我也埋在此处,下辈子会不会还是个出生优渥衣食无忧的大小姐?”
孟若桉拧眉,不赞同她的选择:“回去吧,我安排了人,今日就送你回姑苏。伯父年纪大,该有儿女侍奉身前。”
金枝玉扬眉,凑近他,从另一个角度寻找隐藏的表情。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劲儿!”
她翻了个白眼,手心盖在墓碑上,感受那里传来的冰冷触感。
“你知道我的,什么都要最好的,给我雕刻墓碑的时候必须使用最珍贵的石材,上等的金丝楠木棺材。”
孟若桉听着这话刺耳,欲要开口,变故陡生。
树上坠下一道人影,寒剑冒着银光直刺金枝玉面门。
孟若桉目眦欲裂,做不得他想,带着金枝玉肩膀与之调换了位置。
利剑入肉首先是一阵麻木,接着痛意如附骨之蛆点燃他的身体。
“若桉!”金枝玉大脑空白,眼里除了孟若桉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再无他物。
符近月腥红双眼,她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还不够,体内奔腾的洪流愈滚愈急。
剑从孟若桉的身体里拔出来,泼洒了大片鲜血,染红了她的神智。
下一剑的位置是孟若桉的头颅,千钧一发之际,悠长沉重的埙声淹没这一方天地。
符近月失控的神智被锁住,眼前一黑,手里的剑落在地上,与孟若桉一前一后倒地。
……
孟府。
符近月是被饿醒的,衣服贴在身上格外难受,掀开被子打量周围。
她还记得自己做了何事,失去神智之后的事历历在目,那一刻身体内好似多了一道灵魂,与她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最终落于下风的是她,于是一切变得不可控。
推开门,孟若桉站在门外,背对着她,一席鸦青色长袍。
听到身后的动静,孟若桉转头,脸色苍白如纸。
温润尔雅道:“你昏迷了好几日。”
符近月许久没说话,嗓子暗哑:“抱歉。”
他柔柔一笑,分明是冬日,眼底的暖意浸染了她,暖融融的,像初春的午后。
“非你本能,不必言愧。”身子侧了侧,半缕斜阳从他耳后透过来,渡了符近月一身金光。
“你的伤口……”她找到那处受伤的地方,从腰腹贯穿,血汇聚在剑尖,宛如断线的珠子。
“好些了。”
唤来丫鬟带符近月去浴房沐浴,泡进浴池紧绷的身体得到放松。只是神经依旧拉紧,绷成一条直线,随时将她掉在悬崖之上。
稍不留心下场便是万丈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孟若桉为她准备了一身玄色衣袍,穿在身上显得她更为修长利落,一举一动充满了野性之气。
符近月拒绝丫鬟束发,随意扎了个马尾便拉门出去。
孟若桉引着她来到饭厅,她一连几日滴水未进,乍一闻到荤腥之气腹部翻涌。
脑中的血色场景挥之不去,暴雨里流淌的红,还有他背后炸开的血色。
一幕幕回旋,围着她啃噬。
孟若桉侧眸注意到符近月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意识到什么,吩咐丫鬟换了素食菜肴。
带有一点荤腥的全部撤掉,符近月压制住滚滚而来的洪流。
指尖按在额头,唇线发白:“无事,不用管我。”
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符近月手里。
符近月接过,并未入口,温热的触感敷在手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放下茶杯,做势要走,孟若桉出声唤住:“大人留步。”
回眸与之对视,在他的眼里看到认真。
“你身体尚未痊愈,不如就在孟府住下。”
符近月:“多谢好意,我乃戴罪之身,恐给你招致祸患。”
孟若桉轻微摇头:“是非自在人心,真相如何大人作为局中人想必比我清楚。”
“若我真杀了他呢?”
孟若桉闻言轻柔道:“布库里此人乖戾跋扈,短短几日扰得周围商户叫苦连天。若真是大人,那也是替天行道。”
“孟若桉,你我不是一路人。”时至今日,她不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相信别人的人,遑论她是东厂之人。
东厂名声如何,外人比她更加清楚。
孟若桉作为名门世家的公子,朝堂上最清廉雅致之士,怕是最痛恨她这等祸乱朝纲的阉党。
何以还收留于她,为她说话,相信布库里之死是咎由自取。
闻言,他有瞬间的愕然,旋即胸腔发痒,牵动身体咳嗽出声。
苍白的脸色爬上涨红,手虚握成拳抵在唇前。
背微微弓起来,她听到了自他胸腔出颤动的声音。
许久,咳嗽渐止,孟若桉深呼吸,“这世上道路千千万,每个人选择的亦是不尽相同。若是以选择的路来交朋友,或许每个人都要孤独一生。”
每条路的中间还有分岔路口,在开始时或许同路,谁能保证彼此之间能一条道走到底?
符近月不为所动,转身便走,孟若桉叹息。
“大人执意要走我绝不强留,只是有人想要见大人一面,还望稍等片刻。”
说完又低头咳嗽,眉头紧紧拧在一处,每咳嗽一下腹部伤口崩裂的痛感往上涌。
“多久?”
孟若桉声音带点嘶哑:“大概一个时辰。”
“好。一个时辰后我便回来。”
说完头也不回跃上屋脊。
径直来到东厂,她的居所许久无人居住依旧洁净如斯。
想来是十一初七轮流扫洒,符近月旋转案牍旁的青瓷花瓶,脚下出现一道暗格。
蹲下伸手去摸,带出一个瓷瓶,里面是她花重金购来的金疮药,有价无市。
用一颗少一颗。
平日若非命悬一线,她断然舍不得用掉。
小心翼翼取出一颗放进随身携带的瓷瓶,符近月将一切恢复原状后返回孟府。
来回不过半个时辰,孟若桉换了一身玄色衣服,袖口处一只金色蝴蝶。
金辉下熠熠生光,折射出的光晃在她的唇线上,留下一块小光斑。
大拇指顶开瓷瓶盖子,放到孟若桉左手边的桌子上,食指推过去。
孟若桉不解,有些疑惑看着她。
“金疮药。”继续推过去,最终抵在孟若桉手背皮肤上。
刚从她怀里取出,还带一点余温。
睫毛投下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孟若桉眼睛偏圆,琥珀色的瞳孔迎着光时有一种圣洁的光晕。
“多谢。”他似乎很开心,拿在手里没立刻服用,本就极为圆润的眼睛弯起来瞬间揉皱了太阳渲染出来的金芒。
春风和煦,无瑕润泽。
“不必客气。”她静静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极为安静。
呼吸轻不可闻,孟若桉没吃那药,取出怀中锦帕包住瓷瓶再次放进怀里。
就这么坐了一个时辰,直到商秋的出现方才打破这一方宁静。
“大人。”哽咽之声扩开,收回了符近月飘散的思绪。
商秋背光而立,她刚回神,凭借声源去寻人,只能瞧见商秋沐浴在日光里的轮廓。
符近月张了张唇,而后言不知所起,最终沉下去。
只是罩住她的影子,自从上次一别,再见竟恍如隔世。
她成为了亡命囚徒。
商秋被囚禁于宫中。
商秋步子迈进来,襦裙被风吹皱,在脚踝处簌簌作响。
“宫里有人欺负你了?”商秋瘦了很多,原本有些圆润的下巴变得尖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