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骨架在同龄人里属于瘦削那一类,这段时日忧思焦虑,人小了一圈。
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没了以往的高雅华贵,多了几分邻家小妹的可爱之气。
商秋摇头,眼里蓄满水汽,瞪着眼睛不让它滑下来。
孟若桉适时出声:“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晚些回来。”
“多谢。”符近月点头,目送他离开。
没了外人,商秋内心揪在一起的不适清空,挤压许久的碎碎念倒豆子般:“外面到处都是通缉令,务必要保护好自己。听阿善和妙缘说京中动乱频发,有一种怪病在传染。千万,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接触。”
想到什么,商秋退后几步:“我从外面来,不知是否染上那怪病,你离我远些。”
“无事,宫中可有异样?”
“一切安好。”
说着语气又低下去,闷闷的:“是我连累你,早知如此,那日在宫宴上我便亲自拔了刀砍下布库里首级。反正他横竖走不出大靖国界,无端牵连你。”符近月给她的匕首一直放在紫宸殿里,平日除了她不会再有外人造访。
何时别人拿走她竟一无所知。
在商秋的视角里,今日符近月所遭受的一切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是罪魁祸首,是一切的根源。
出事后符近月革职入狱,她只是简单软禁于紫宸殿。
她撇的干干净净,所有后果尽加于符近月身上。
“他的命还不至于脏了你的手,当务之急是找出幕后之人。你莫要多想,该吃该睡,左右不过受官府通缉。那群人跟饭桶没甚区别,耐不得我何。”
商秋擦掉脸颊泪珠,手帕压在眼下,留下一小块湿痕。
她内心涌上深深的无力,自符近月入狱以来,午夜梦回无不苛责自己。
若她不是一位挂名公主该有多好。
若她生母是位高权重的皇妃多好。
若是,若是。
世上哪来那么多若是?她还是她,保护不了任何人,就连作为公主的尊荣,都是靠眼前之人维系的。
皇宫。
徐行之闲来无事进宫面见幼帝,闲闲散散说了一些朝中事。
处置了几名贪污受贿的官员,符近月下狱后东厂势弱。原先依附于东厂的部分墙头草想要投奔他,徐行之让琉璃挨个上门揍了一顿。
他看不上这些货色。
剩下的倒是对符近月忠心耿耿,其余人拉拢也不为所动。
至于孟若桉那边,倒是没人投奔。
说到底,和东厂沆瀣一气之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与孟若桉天生楚河汉界分明,棋盘上势同水火的黑白棋子。
徐行之忽的有些不是滋味,那几个软骨头宁愿来他府上也不去孟若桉那里。
说到底还是把他划为和东厂一路货色。
出了宫正巧碰到一身玄衣的孟若桉,宫道极宽,两辆马车并肩而行绰绰有余。
更何况是两个人,决计没有说话的由头。
不过,徐行之嗅觉灵敏。
他闻到了符近月身上的香。
那日过去就再也没见过她,他从不刻意去寻找她。
偶然碰到才能称之为惊喜,特意接近未免过于乏味。
容易丢失兴趣。
此前不就有过一次?
但有外人强行插入便是另一种事态,一个人身上要沾染上另一个人身上的气息,最起码得待在同一个空间。
时间上不能短。
是多久呢?
徐行之双眼微眯,脚步停顿,见状,孟若桉与他对视。
孟若桉逆风,符近月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徐行之,是他熟悉的,隐秘的愉悦。
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烙印在他的皮肉上。
“听闻孟大人手底下养的一条狗咬主人了。”满城都是段世成亲自题写的讨伐檄文。
大街小巷,酒肆茶楼,赌场书院。
言辞之难听,笔调之犀利。
孟若桉这个名字一夜之间红遍京城文人学子、白丁武夫耳际。
“孟某愚钝,还请徐大人指示。”
孟若桉虚心请教,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他越云淡风轻,徐行之越来火。
平日孟若桉如何他管不着,也不想管,让人扒掉衣服挂在城门口他都懒得看一眼。
今日不同,谁让他沾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不得舒心,任何人也别想好过。
他们不是关系好?好到染上彼此气息。
好到同处一个空间。
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吗?
徐行之勾起一抹阴沉的弧度,眼里滋生出疯:“那你可听好了,咬你的狗是她找的。”
卑鄙,无耻,肮脏,下作。他都认!
他就是见不得符近月与别人走近,视线撞在一起也不行。
不该!
嫉妒,扭曲,阴郁滋生,填满身体每一个空隙,叫嚣着毁灭点什么。
徐行之笑容扩大,僵硬的线条虚虚挂着,一根透明丝线吊着。
摇摇欲坠。
孟若桉神色不变,与徐行之的嫉恨截然相反。
他平静,温雅。
在某些方面和符近月有着说不清的相似。
无论遇到何事,永远波澜不惊。
他痛恨这张面皮。
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那又如何?
徐行之从不自诩正义之士。
“每个人都要为曾经的行为赎罪,段世成是,她是,你是,我也是。众生平等。”
徐行之笑的肩膀抖动,看,不愧是百年名门孟家。
世人口中称赞的孟公子,果真襟怀坦白,松风梅骨。
被人咬了依旧不痛不痒。
“好一个众生平等。”唇高高扬起,眼底难得有了笑意,嘲讽的,不屑的。
“孟大人来说说,我们这些人日后是如何赎罪的。”
孟若桉双手下垂,宫道两旁是高高的围墙。中间是他和徐行之,他逆风而立,玄色衣袍在风里簌簌鼓动。
他的声音是坚定的,不容置疑,仿佛一切就该这样。
徐行之听到他说:“堕入地狱。”
他又笑起来,眼角发酸,只得以手指压眼角缓解。
腕上那截红绸有一段随风迎风招展,贴着肌肤游走,所过之处,留下一串细微的痒意。
隐在暗处的朝露咬碎一颗糖葫芦,有些不解:“大人为何笑?”
分明被人诅咒了,而且此人还是大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居然能与人家有说有笑。
朝露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调动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还是蹲在角落吃东西最省事。
影木想了一会,高冷答复:“大人高兴。”
朝露奇怪的扫了一眼徐行之,她想象不出来有哪里值得高兴。
琉璃说的没错,男人是一种奇怪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