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云倪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惯常坐的老位置被占了。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座位,坐了个不认识的女生,桌上摊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厚得能当砖头使。
他只好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坐下了。
这节是中国现当代文学,老师姓方,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大字。写满一黑板,擦了再写,再擦。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沈从文的《边城》。”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巨大的字:边城。
旁边坐着的李大志凑过来,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咔嚓咔嚓的,像一只大型啮齿动物:“云倪,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
“外面。”
“哦。”李大志又嚼了两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奥利奥,“你吃不吃?草莓味的。”
“不吃。”
“那你吃不吃这个?”李大志又掏出一包浪味仙。
“不吃。”
“那你吃不吃—”
“李大志。”云倪转过头看着他,“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李大志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口袋,像变魔术一样掏出来:两根火腿肠、三个小面包、一盒酸奶、还有一包辣条。他把这些东西在桌面上摆成一排,认真地点了数:“就这些了,早上刚补的货。”
前排的同学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排零食,又转回去了。
方老师在讲台上讲翠翠和傩送的故事,声音抑扬顿挫,讲到动情处还用手比划:“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全班安静。
“老师!”李大志举手。
方老师停下来,推了推眼镜:“什么事?”
“我想上厕所。”
全班哄堂大笑。方老师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去吧。”
李大志站起来,把那排零食往云倪面前一推:“帮我看着啊,别偷吃。”
云倪看着面前那堆五颜六色的包装袋,他估计自己现在看上去一个移动小卖部的临时工。
手机震了。
【周拓:云神!我决定中午去你们学校找你!我有天大的事要跟你说!】
云倪打字:【什么天大的事?你又把厨房烧了?】
【周拓:……我要当面说。你几点下课?】
【云倪:十二点。】
【周拓:那我十二点到你们教室门口接你。你请我吃饭。】
【云倪:凭什么我请?你上次说要请我吃烤鱼,鱼呢?】
【周拓:鱼还没出生。你先请我,下次我请你。这叫轮请制。】
云倪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方老师继续讲《边城》。讲到翠翠在渡口等傩送,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得头发都白了。
云倪听着听着,觉得翠翠挺惨的。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也挺惨的。翠翠等的人好歹还会回来,他等的人天天在眼前晃,却管他叫弟弟。
弟弟。
这个词现在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李大志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跟刚跑完马拉松似的,气喘吁吁:“哎呀我去,厕所排队排到三楼了!你知道我跑了多快吗?我打破了我的个人纪录!”
“恭喜你。”云倪说。
李大志把零食重新装回口袋里,装到最后发现辣条塞不下了,干脆拆开吃了。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辣条的味道。
十一点五十,下课铃响了。
云倪站起来就往外走,速度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李大志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啊?中午一起吃麻辣烫啊!东北大哥说今天给我多放两片午餐肉!”
“有约了。”
“跟谁啊?男的女的?”
云倪已经走出教室了。
校门口,周拓靠在一辆共享单车上。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立着领子,远远看去像一根成精的葱。
“云神!”周拓冲他招手。
云倪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怎么穿成这样?”
“好看吧?”周拓美滋滋地摸了摸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刘皓给我买的。他说这个颜色显白。”
“他说的是反话吧?”
“你别管显什么了。”周拓把共享单车往旁边一锁,“向美食进发!”
食堂里人山人海,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
周拓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
后面排队的一个男生推了他一下:“你进不进去?不进去让让。”
周拓赶紧往里走,东张西望了一圈,指着最里面的窗口:“那个!麻辣烫!我看那个队伍最长,肯定最好吃!”
云倪看了一眼,正是李大志说的那个东北人开的窗口。队伍排得最夸张,从窗口一直拐了个弯,延伸到餐具回收车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