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云倪从一场混乱的梦中惊醒。
梦里陈彻的脸扭曲变形,宋薇的高跟鞋声让人惊恐,夏明站在一片废墟中安静地看着他。
他拼命地喊夏明的名字,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就醒了。
他靠在床头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好几分钟后,他才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
但梦里的恐惧是真的,那种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噩梦都更让他心悸。
云倪把手机扣在胸口。陈彻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宋制片也根本不存在。
但是,恐惧并非没有根据。
这一个多月来,云倪往街道处跑了不下十趟。那些含糊其辞的答复和墙上新贴的规划公示都是真实的。推土机的轰鸣或许还在图纸上,但阴影已经投下来了。
云倪望向隔壁房间紧闭着的门。
夏明最近睡得越来越晚。有时云倪半夜醒来下楼喝水,还能看见夏明坐在柜台前,翻看着那本手写食谱。
他不说,但云倪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店是夏明成年后的全部世界。他在这里熬了十年的糖水。如果比作一款游戏,夏明就是那个从新手村一路打到满级的玩家,结果官方突然说要关服删档。
云倪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走回床边,从衣柜最底层摸出那个陈旧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二十万,是外婆留给他的。
他从来没动过这笔钱。
外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小倪啊,这钱是外婆给你攒的……将来娶媳妇用的。”
那时候他七岁,还不懂娶媳妇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点头。
现在他懂了。
他不但懂了,还已经选定了那个人。
云倪把银行卡放进钱包,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外婆,你会怪我吗?应该不会吧。你见过夏明的,每年清明他都陪我去看你,给你带亲手熬的红豆汤。你说过,那孩子看着就让人放心。
你放心吧。
云倪摸出手机给夏明发消息。
【哥,我明天要去趟学校,有个项目讨论会需要参加,可能晚饭前回来。】
发送之前,又加了一句:【记得吃早饭,别又拖到中午。】
第二天,云倪买了最早一班去京南的高铁票。
他联系了三家中介。前两家的推荐都不太行。第一家推荐的铺子周围全是连锁品牌,把店开在那儿,就像把馄饨摊摆进米其林一条街。第二家更离谱,周边路都没修好,门口是一片黄土地,云倪差点以为中介要给他推销农家乐。
直到下午两点,第三家中介带他走进了一条步行街。
店铺门脸不大,原木招牌上还留着老味糕点几个褪色的字。云倪站在门口往两边看了看,左边是家文具店,右边是间茶馆,都是开了有些年头的老铺子。
“这条街人气怎么样?”
“周末人多,平时也还行。”刘姐介绍说,“原老板做手工糕点做了二十多年,年纪大了,子女要接她去外地养老,这才急着转。”
“楼上还有个小阁楼,以前老板放货用的,但收拾一下也能住人。”刘姐引着他从侧边一个木梯上去。
阁楼面积不大,但窗户开得很巧,正对着街道的梧桐树梢。
“租金多少?”
刘姐报了个数,比云倪预想的略高,但也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
“那我能见见原店主吗?还有些细节想问问。”
原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就住在同一条街的后巷。听说有人想接手铺子,婆婆高兴得不得了。
“要不是儿子非要接我走,我真舍不得。小伙子是想做什么生意?”
“糖水。”云倪说,“家里开了十年了。”
“糖水好啊。”周婆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街上还没有正经糖水铺呢。夏天卖杏仁豆腐,冬天卖红豆汤,肯定有人喜欢。”
“我看你是个踏实孩子,铺子交给你,我放心。”
签字,按手印,转账。
卡里二十万,划走了将近四分之一。
云倪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这是他的钱。
他用他的钱,给他认定的那个人铺了一条路。
可哥想要这条路吗?还是只想守着这间熬了十年糖水的老店,等着拆迁的推土机把他连根拔起?
“小伙子,”周婆婆把装订好的合同递给他,“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这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