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暮色四合,糖水铺已经亮起了准备打烊的灯牌。
夏明低头盘算着今天的账目。
窗外,老街逐渐安静下来,几盏昏黄的路灯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
门上的铃铛忽然响起,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年轻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调香水味,像雪松混着薄荷。
“老板!还没关门吧?给我来碗甜的,什么都行。”
夏明从账本上抬起头,眼前的脸太过新鲜时髦,与糖水铺有些格格不入。
“只剩红豆沙芋圆了,甜的。”
“行啊!”年轻人在离柜台最近的方桌坐下,长腿随意伸开,占满了狭窄的过道。
他四下打量着,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老板,你这店有些年头了吧?”
“开了八九年了。”夏明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去盛糖水。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像探照灯。
砂锅里的红豆沙还温着,夏明舀出一碗,加了糯白的芋圆和一小勺糖渍桂花。
他端着碗转身时,年轻人正伸手拨弄柜台上的旧收音机,那还是云倪初中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只能收到三四个台,杂音也很大。
夏明将糖水放在他面前。年轻人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欸,还挺好喝。自己熬的?”
“嗯。”
他又吃了几口,“老板,你一个人守着这家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夏明顿了顿:“平时是我和……”
话音未落,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云倪。他手臂下夹着几卷图纸,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夜气。“哥,街道处那边的规划图我拿到了,他们说要下周才……”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目光落在那个银灰色头发的背影上。
几乎同时,吃糖水的年轻人抬起头。
哐当一声,勺子掉进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瞪大眼睛,指着云倪,活像见了鬼:“云倪?!你怎么会在这儿?”
空气凝固了几秒。
“……陈彻?”
陈彻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椅子。他绕过桌子,一巴掌重重拍在云倪肩上。
“我靠,真是你!我跟导师来这儿做文化调研,这都能碰上?真是太有缘分!”
他的目光在云倪和夏明之间打了个转,眉毛挑得更高了:“这位是……?”
“我哥。”
“亲哥?”陈彻的视线毫不客气地在夏明脸上逡巡,“长得不像啊。我在学校认识你那么久,从来没听你说过在这边还有亲戚。”
“是远房。”夏明接过话头。
“哦。”陈彻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坐了回去。
“喂,云倪,”陈彻喝光最后一口糖水,“我们调研组正缺本地向导。帮个忙?报酬好说。”
“没空。”云倪卷紧了图纸。
冷淡的语气反而陈彻更来劲了。“哎,说真的,你们这儿是不是快拆了?”
夏明的呼吸滞了滞。
“哥,我有点事跟你说。”云倪半推着夏明往后院的楼梯走去,将陈彻独自留在店内。
陈彻也不恼,望着两人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饶有兴致地吹了声口哨。
楼上,云倪的小房间。
“哥,你不用理他。他就那样,说话做事都没分寸。”云倪的语气里有些懊恼。
窗户还没修,有些冷。
他松开夏明,走到窗边试图将缝隙堵得更严实些。
“你们之前很熟?”夏明缩了缩脖子。
“合作过一个城市设计项目,他是对方小组的成员。有点意见不和,就吵过几次。后来项目结束,就没联系了。”
“但他看起来对你……挺熟悉。”
“他对谁都那样,自来熟。”云倪走到夏明面前蹲下,握住夏明搁在膝上的手。
“他是看见什么新鲜事都想凑个热闹,过两天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走了。”
夏明嗯一声,没再追问。他低头看着云倪的手。这双手曾经握在掌心里像只小雏鸟,现在成长到已经能完全包裹住他的手了。
三天后的上午,陈彻又来了。“夏哥,早啊!方便聊聊吗?”
夏明本想拒绝,却想起云倪含糊的神情,“坐吧。”
陈彻的问题天马行空。从糖水的配方来源,再问到老街几十年的变迁。
夏明能感觉到陈彻在引导什么,那些关于亲人和陪伴的提问,总在不经意间绕回到云倪身上。
“夏哥没想过成家吗?一个人太辛苦了不是吗?。”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夏明皱眉。
就在这时,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