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倪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袋刚买的糯米粉。
见到陈彻,他脸色沉了下去。
陈彻笑着挥挥手:“哟,倪哥回来得正好!我们正聊到老街保护的话题呢,一起聊聊?”
云倪没接话。他径直走到夏明身边,将手里的袋子放在柜台后,然后用身体将夏明挡在身后。
是一个完全的保护姿态。
陈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别这么严肃。”
他识趣地不再追问私事,转而谈起别的。
“我们初步判断,这条街拆迁价值有限。硬件太老,管道电线都是几十年前的,改造代价高。”
他话锋一转,“不过要是做成文化街区,也许能走出一条新路。当然这需要一些特别的故事和人物来支撑。”
陈彻的话里充满了暗示。
“如果你们的调研只是为了猎奇,找噱头,其实没有继续的必要。”
“那行吧。你还是这么理想主义。”陈彻耸耸肩,站起身,“夏哥,今天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云倪仍挡在夏明身前,像一堵沉默的墙。
此后几天,陈彻在老街的各个角落穿梭,举着个单反相机拍摄。
“小伙子,你拍这个干啥?”王大爷眯着眼,“我们这儿破破烂烂的,有啥好拍的?”
“记录城市记忆呀,您在这条街住多少年了?”
“多少年关你啥事?”李叔头也不抬,“去去去,别挡光。”
陈彻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笑嘻嘻地走开了。
但他更多时候是绕着糖水铺打转,有时候点一碗糖水,能在店里坐一两个小时。
“他到底想干什么?”有天晚上打烊后,夏明终于忍不住问。
云倪正在清点冰箱里的存货,“他在找故事。”
“什么故事?”
“能吸引眼球的故事。”云倪关上冰箱门起身,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疲惫。
“我们可以拒绝的吧。”
“那是当然。别担心,有我在。”
又过了一周多,陈彻再次登门。
他身后跟着一位打扮精致的女人,裹着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站在糖水铺门口,蹙眉打量着斑驳的招牌。
“夏哥,忙着呢?”陈彻推门进来,“介绍一下,宋薇宋制片,专做城市纪实类短片,去年那部《弄堂烟火》就是她操刀的,流量口碑双赢。”
宋薇的目光扫描过店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闻声从楼上下来的云倪身上,眉毛微微一挑。
“小陈,这就是你说的必爆?形象气质是上镜,也有故事感。但,爆点在哪?”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光线里缓缓上升,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云倪的脚步停在楼梯最后一阶,脸色很难看。
“我呢,对老街新生这类题材有兴趣,觉得可以从人的故事切入。”宋薇弹了弹烟灰:“如果加点更有张力的东西,比如超越亲情的情感羁绊,传播效果会更好。”
“出去。”云倪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别急着赶人。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觉得我们庸俗,消费你们的隐私,对吧?”
“你们呢,听我一句劝。这老街眼看就要成废墟了。推土机开进来,轰隆一声就什么都没了。趁现在留下点影像,或许还能发挥点剩余价值。”
夏明耳中嗡嗡作响,他下意识看向云倪。
“滚出去。”云倪重复,声音开始发颤。
陈彻像是没听见这逐客令,“夏哥,你想想,片子要是火了,关注度上来,形成舆论压力。延缓拆迁或者争取更好的补偿条件都有可能。”
“这是利用我们……为你们炒热度?”
“双赢的事嘛。”
“陈彻!”云倪像条暴怒的小狗,冲上去揪住了陈彻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柜台上。
桌上的搪瓷罐应声倒地,浓稠的红豆沙泼溅开来,黏腻鲜红。
陈彻脸涨成猪肝色,“拍……拍下来……冲突……真实……好素材……”
这句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熄灭了云倪眼中的火焰。
云倪踉跄着倒退两步,他抬头看向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宋薇的助手不知何时已经开机,镜头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最后,云倪的目光落在夏明脸上。
四目相对。
云倪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宋薇举手示意助手停止拍摄。镜头的提示灯暗了下去,但那种被剥光的寒意,已经刻进了空气里。
“情绪很饱满,可惜没收住。”宋薇从精致的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压在黏腻的糖浆边缘,“不过今天的素材也够了。给你们一晚考虑。”
陈彻咳嗽着,慢慢从柜台滑坐到地上,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领。
“云倪,你以前不是最会权衡利弊,选择最优解了吗?怎么现在连这点牺牲都不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