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穿过平原,窗外单调的景色像循环播放的幻灯片。
夏明脑子里一团乱麻。拆迁、补偿这些词翻来覆去,搅得他胃里一阵阵发紧。
实习恋人。
这个词跳出来,夏明耳朵又有点热,但紧接着是更深的茫然。
他答应了云倪试试,但这种关系,真的对吗?把他和未来一片模糊的老男人绑在一起。
旁边座位的小哥要上厕所,云倪把背包挪开给他腾位置。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角,是云倪说的神秘礼物。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拆。
列车广播响起,提示前方即将到站。夏明收起纷乱的思绪,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
出站,打车。
司机是个话痨,一路抱怨堵车。最后听说他去老街,叹了口气:“老街啊,听说要拆啦?可惜了,那边有几家老店味道是真不错。你们那边有家糖水店,叫夏记的,我老婆以前常买。”
夏明含糊地应了一声,看向窗外。越靠近老街,熟悉的气息就越浓,但今天似乎也夹杂了一丝躁动。
街口已经拉起了红色的横幅,白字醒目。“支持城市改造,共建美好家园”。
车子在街口停下,进不去了。
夏明付钱下车,拖着他行李箱,站在街头。
“小明回来啦?”修车铺的王大爷眼尖,最先看到他,扬着沾满油污的手招呼,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你也接到通知了?”
“刚知道。”
“作孽啊!”王大爷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我这铺子开了二十年,修车的手艺全在这儿!搬到城东,谁认识我老王?”
旁边小卖部的李叔也凑过来,递给夏明一根烟,夏明摆手谢绝。李叔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小明,你是读过书的,脑子活。你说说,这补偿方案,是不是太欺负人了。货币补偿那点钱,够干嘛。”
打印店的老周,一个平时挺斯文的中年男人,此刻也红着脸:“我那些机器怎么办?搬家磕了碰了谁赔?还有客户资料,那么多。”
大家七嘴八舌,夏明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一些店铺的货架空了半截,像是在做撤离的准备。墙面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圆圈,里面写着拆字,触目惊心。
夏明往自己的店铺走去。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光斑。
店里很小,摆着四张小小的方桌。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特价和推荐。
手机震动,是云倪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夏明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按下接听。
屏幕里出现云倪的脸,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他戴着耳机:“哥,到家了?”
“嗯,刚到。”夏明把镜头转了转,扫了一下店内。“等你回来检查。”
“谁要检查卫生。”云倪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哥,你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又没吃午饭,背包里的零食吃了吗?”
“吃了吃了,牛奶也喝了。”夏明连忙说,“脸色是光线问题。你那边怎么样,数据跑完了?”
“跑完了,结果勉强能看,导师说可以继续优化。”云倪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哥,我跟你说,我得到一个特别好的暑期实习机会,跟市里一个挺厉害的单位合作项目。如果能成,对我以后留校或者申请更好的学校都很有帮助!”
“市里的单位,会不会很辛苦?”
“具体还不确定,反正跟城市规划数据建模有点关系,正好是我研究方向。”
“你顾好你自己就行,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夏明故意板起脸。”
“知道啦,夏老板。”
又聊了几句,云倪那边好像有人找,便挂了视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夏明睁开眼,看到居委会的刘叔站在门外,脸上挂着和气笑容,但眼神里有些局促。
“刘叔。”夏明起身招呼。
刘叔搓了搓手:“小明啊,叔过来看看你。电话里说得急,怕你多想。”
“没事,我明白。”夏明给他倒了杯水。
“唉,这事闹的。”刘叔叹气,“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但政策就是这样,市里下了决心要改造这片老城区。”
夏明点点头,没说话。
“补偿方案呢,是上面定的,街道也只能执行。不过,街坊们的意见,我们肯定会反映上去。”刘叔看着夏明,“叔想问问你,你自己怎么想?是倾向于拿钱,还是置换?”
夏明沉默片刻。“刘叔,说实话,我还没想好。拿钱……心里没底。置换,城东现在的情况,您也知道。”
“是啊。不过也有说法,城东是未来重点发展的新区,配套会慢慢跟上,现在过去占个位置,说不定过几年就旺了。当然,这都是画饼,谁说得准。”
“小明,叔私下跟你说,如果你实在困难,或者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要供弟弟读书什么的,写个情况说明递上来,我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帮你争取点倾斜。”
夏明心里一暖。“谢谢刘叔。”不管结果如何,这份心意他领了。
刘叔又待了会,说了些宽慰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店里再次剩下夏明一个人。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把店内染成暖黄色。
这曾是他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候,光线温柔,生意不忙,可以悠闲地准备晚上的材料,或者看看书。
现在,这温暖的光,却照得他心头一片荒凉。
他起身,走到柜台最里面,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面是一些重要的票据、证件,还有几本旧相册。
他拿出最上面那本,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