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静静地,耐心地看着怀中人渐渐平复哭声,心底早已明镜似的
——他早有预料,阿晏光有一颗炽热的真心,没有足够的力量锋芒做翅膀,在神庭那样的地方,终究是难立足的。
尤其还是以这般不清不楚的模式,待在高高在上的天帝身边,不必说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挤,单单是周遭的流言蜚语,就足以将他淹没。
可飞升成神哪有那么容易?
当年赵师尊可是已然拥有老师尊八成的修为,且自小痴迷修仙,几乎将所有时间都倾注在修炼之上,才如此厉害。
不过凡事也并非绝对,他自身本就是天赋极佳的修仙大能,更何况赵师尊当年早已能化神,只是刻意压制修为,不愿飞升离去。
他绝不会这般,只要能抗住神庭的考核,便会立刻去尝试,越早化神,就能越早成为阿晏的靠山,越早护他。
有志者事竟成,这一年半来,他潜心闭关,修为确实突破了许多。
若是再去山中猎杀一些有修为的精怪,汲取它们的灵力,想必便差不多能触及化神的门槛了。
只是阿晏性子虽坚韧,修炼上还需勤勉,等他情绪彻底平复,还要好好和他商讨一番,定个高效率提升修为的对策。
周晏终于哭够了,他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眶通红,望着江城,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与深深的委屈,却又藏着一丝坚定:
“大师兄,我想飞升了。
我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仰人鼻息。
我想一步一个脚印,凭着自己的力量走向他。
我想在小新儿懂事以后,能对着别人骄傲地介绍,他的爹爹是某位神君,而不是父帝身边的某个玩物。”
江城微微叹了口气!
眼底满是心疼,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他的阿晏,是真的带着一身伤痕,狼狈地从神庭逃回来的。
他抬手,轻轻擦去周晏脸颊残留的泪痕,语气温柔又坚定,耐心安慰道:
“嗯,咱阿晏本来就很优秀,只不过差了个神籍而已,论能耐,半点不比神庭那些小神差,只要潜心修炼,进步起来一定会很快的。”
周晏听着他的安慰,眼底泛起一丝光亮,嘴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傲娇,又带着几分小窃喜:
“呵呵!我也觉得自己可厉害了!
大师兄,跟你说个秘密哦
——元华神君说,我前世是血族二公主,就是那个血魔的妹妹,可有来头了!
这一世,我肯定也不会差的,所以特地来跟你商讨,咱们怎么才能高效率地增加修为,早日实现飞升。”
江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了然,他笑着揉了揉周晏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满是宠溺:
“哦?
原来咱们阿晏还是尊贵的公主殿下。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说干就干,现在就去猎灵!”
认真听话的周晏:
“嗯!”
“等在山里猎杀了精怪,便就地打坐,吸收天地灵气,半点不许偷懒。
神庭的考核虽难,但凭我们两人合力,未必就通不过!”
“啊!”
周晏彻底错愕了,他怔怔地望着江城,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连忙摆了摆手:
“大师兄,我没听错吧?
我们两个人一起?
神庭哪里有幽青山自在舒坦,你看赵师尊,当年明明有能力飞升,却宁愿留在凡间,不愿去神庭受约束。
我是因为小新儿和阿锦在那里,才没办法,必须要去;
你不一样,你完全不用这么憋屈自己。”
他顿了顿,又急切地补充道:
“而且在人界,我们一样能长生不老,修为也只会慢慢增加,不会莫名减少。
最重要的是,你想去神庭,随时都能去,通行证也有,怎么想,都没必要非要飞升啊!”
江城轻轻抬手,拍了一下周晏的额头,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缓缓蹲下身,与周晏平视,眼底满是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非常有必要。
现在大师兄的实力还不够强大。
眼下,只能做你的嫁妆,护你一时周全;
但大师兄给自己立了一个目标。
等我实力足够强大,等我成功飞升成神,在神庭站稳脚跟。
大师兄就做你的娘家人,替你撑腰,让你在神庭,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轻视,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周晏看着江城认真的眼眸,眼珠微微颤动,心底的暖流瞬间席卷全身,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被这份沉甸甸的守护冲淡,
一时间感动得一塌糊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再一次紧紧抱住江城,声音哽咽,只轻轻唤了一声:
“师兄……”
“好了,我的公主殿下,别再难过了。”
江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催促,
“走,咱们去猎灵,早日提升修为!”
周晏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泪水终于止住,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憧憬,他松开江城,用力应道:
“走!”
幽青山外的一号山,原本静谧的山林,此刻却风起云涌,雷电交加,阴沉的天幕下,一张偌大的金丝网遮天蔽日,
缓缓笼罩下来,一点点向内收紧,将整座山头都困在其中。
山内的精怪与大妖察觉到危险,顿时慌作一团,纷纷运转灵力,试图冲破这张金丝网,逃离此地。
江城悬立于半空中,双目微闭,双指捻诀,口中默念咒语,语气沉稳有力:
“尘剑纷扬。”
话音落下,山内空气中的细小尘埃,瞬间被灵力凝聚,变得尖锐如细剑,密密麻麻,无差别地朝着山内所有有修为的精怪、
大妖飞去,悄无声息地粘附在它们身上,无情地刺穿它们的躯体。
无数细密的尘剑,将一只只精怪刺成细碎的血雾,它们甚至来不及看清攻击的来源,来不及躲闪,便已然消散在天地间,
体内的修为化作金色的灵气,冉冉腾空,被上方的金丝网尽数吸走。
远望去,那些消散的血雾,竟像漫天绽放的烟花,绚烂一瞬,便化作金色的灵雾,袅袅升起,最终融入金丝网中,消失不见。
金丝网不断吸收着山内精怪的灵力,周身愈发金光熠熠,如金色的海浪,在山巅之上奔涌不息。
山内修为较高的大妖们,见同伴接连陨落,顿时收敛了慌乱,立刻运转全身灵力,凝聚成护盾,抵挡着尘剑的攻击。
可尘埃本就细小无比,无处不在,化作尘剑后,更是尖锐凌厉,且数量繁多,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大妖们的护盾,渐渐开始支撑不住,一道道细小的裂痕悄然浮现,有些薄弱之处,已然被尘剑钻破,海潮般的尘剑趁机涌入,
将那些防御失守的大妖,无情吞噬,同样化作一团血雾,体内的修为被金丝网彻底汲取。
“联合起来!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一只修为高深的大妖高声嘶吼,语气里满是恐慌与急切。
余下几百只修为较高的大妖,顿时反应过来,纷纷收敛各自的灵力,合力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护盾,抵挡着上方不断收紧的金丝网,也抵御着漫天尘剑的攻击。
江城眸色一沉,继续催动灵力,加大攻势,让那些尘剑的速度变得更快,快到无影无形,愈发凌厉。
“尘剑飓风!”
随着江城的咒语落下,无数尘剑打着旋儿,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小型龙卷风,在山内不停扫荡、冲撞着那层巨大的护盾。
所过之处,护盾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尘剑趁机钻入护盾内部,在内部聚集,形成无数细小的飓风,穿梭在大妖们之间,飞速游走。
每一道小飓风经过,都会有细小的血柱射出,如同装满血的气球被一一刺破,血色溅落,染红了山间的草木。
“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哪位大能在此?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日后定当感恩戴德!”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
绝望的呼救声在山间回荡,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片刻之后,几百只大妖合力凝聚的护盾,终究因灵力不支,被外部的尘剑飓风彻底击破。
内外夹击之下,漫天血色血雾弥漫开来,大妖们的呼救声,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微弱,最终彻底消散。
整座一号山的山头,都被血色浸染,触目惊心。
金丝网缓缓聚拢、收紧,将山内所有的灵力都封存其中,最终化作一个金光闪耀、表面不停凸起凹陷的小袋子,缓缓飘落,落入江城手中。
江城转身,将这个装满灵力的小袋子,递给了站在一旁、张着嘴巴、目瞪口呆的周晏,语气平淡:
“给,先拿去吸收,补补你的修为。”
周晏愣了半天,才缓缓回过神来,他愣愣地转头看向江城,语气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大师兄,你这一年半的修为,提升得也太神速了吧?
这可是最厉害的一号山啊,里面的大妖,修为个个深不可测,别人都是一只只慢慢猎杀,你倒好,直接一座山一锅端了!”
江城微微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你忘了,我身上有一半的神族基因。
以前的我,太过自负,虽然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却仗着自己天赋异禀,不够像赵师尊那般刻苦钻研。
直到后来,血魔来犯,幽青山被重创,师傅归隐,赵师尊和李师弟离世,灵儿也修为尽失,那件事,对我的打击其实很大。
那时候,我便有心提升修为,可身边琐事繁多,精力实在不济,修炼的效果也一直不明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晏身上,眼底满是坚定与后怕:
“这一次,从神庭回来后,我立刻将幽青山尊主的权利,全部移交给了杨阳,一门心思扑在修仙化神这件事上。
我怕,我怕自己再不努力精进修为,再没有足够的力量,连你都要失去了。”
周晏的眼眶,再一次被温热的泪水填满,他低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酸涩,再抬头时,眼神已然变得无比严肃。
他缓缓举起右手,郑重发誓:
“我周晏,永远以大师兄为榜样,向大师兄看齐,此生,必当将大师兄当作最亲的家人,不离不弃。”
江城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满是宠溺:
“哼,哪里学来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今日就先到这里,最难啃的一号山已经搞定了,你回去后,好好自行消化这些修为,不可偷懒。
从明日起,我们两人一人一座山,把剩下的山峰上的精怪,一并收了,尽快提升修为。”
周晏乖乖点头,听话地跟着江城,一起返回了幽青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殿内。
夜半时分,青兰殿内依旧烛火通明,出关后的江城,依旧盘腿坐在床沿,闭目打坐,潜心修炼,寻求进一步的突破。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江城睁开眼,语气温柔:
“怎么了,阿晏?”
殿门被轻轻推开,周晏抱着一个枕头,泪眼朦胧地站在门口。
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惶恐与委屈,看到江城依旧在熬夜修炼,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师兄……我一个人,不敢睡。”
江城看着他这副依旧狼狈、满心不安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
他自然明白,这是周晏离开夕战后的第一天,定然难熬,那些委屈与惶恐,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散的,往后,或许还要慢慢熬。
他轻轻笑了笑,语气温柔:
“呵呵,进来吧,师兄也没打算睡。”
周晏乖乖地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整齐未动的床铺,好奇地问道:
“师兄,你不困吗?”
“嗯,修为到了我这个境界,已经可以不用刻意睡觉,潜心打坐,便是最好的休息。”
江城淡淡回应。
“哈!
那我就不打地铺了!”
周晏眼睛一亮,看着床沿盘腿打坐的江城,整张床铺还空着一大半,足够两个人挤一挤,语气里带着几分小雀跃。
“好。”
江城无奈失笑,轻轻点了点头。
周晏抱着枕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江城的床上,侧身对着江城的背影,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委屈的解释:
“师兄,我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鬼,我是怕那个大坏蛋。
他以前,总是能不经过我同意,就对我为所欲为,而我却毫不知情,也无力反抗……
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画面。”
“嗯,师兄知道了。”
江城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周晏额前的碎发,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
“师兄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睡吧。”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继续闭目打坐,周身重新泛起淡淡的灵力光晕。
周晏看着他的背影,心底一片温暖,他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师兄,那我以后,都睡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
江城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睡吧,你这些日子,太累了。”
“好,晚安,好师兄。”
“晚安!”
看着合眸躺卧的周晏,江城心乱如麻,五味杂陈尽数堵在胸口。思绪不受控制的飘飞起来:
当年阿晏抱着个裹着他衣袍的小男孩回山拜见他和师傅时。
他若是能狠下心,不那么心软纵容,直接一口回绝,是不是如今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阿晏是他第一次独自下山历练时抱回来的漂亮娃娃。
当时那户人家刚诞下幼子,又恰逢天空异象迭起。
江城一时好奇登门拜访,那家人一听来访者是幽青山的修士。
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热情招待间,句句都在暗示,自家小儿子生来天象异常,定是修仙的绝佳苗子。
江城明白那户人家望子成龙的内心想法,而且瞧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又有祥瑞天象相伴,当场便顺着对方的心意,将襁褓里的小娃娃抱回了山。
还记得那时,师父还时常笑着打趣他,说他这是抱了个漂亮的童养媳回来。
从那以后,他如初为人父般一把屎一把尿,尽心竭力将周晏拉扯长大,手把手教他修仙问道。
果然天象从不说谎,周晏天生灵慧,一学便会。
长成少年后更是有了自己的兴趣爱好,日日往山中跑。
每次都不忘给他带回新鲜草药,就连医术,都有着过人天赋。
可偏偏有一日,周晏抱着个瞧着可怜兮兮的小男孩,来拜见他与师父。
那孩子光溜溜的连衣服都没有,还是披着啊晏的衣袍。
阿晏说他叫柳锦,是自己给他取的名字。
非得让我夸他名字取得好听不可。
起初谁也未曾多想,江城依旧如往常一般,以长辈之心照拂着两个孩子。
可日子一长,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这小柳锦,对他从小养到大的阿晏,根本就没安单纯的心思!
可那是他第一个亲手捧在掌心养大的宝贝,从小到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辛辛苦苦浇灌多年的第一颗白嫩嫩的小白菜,怎能就这么被一个黄毛小子轻易拔走?
江城开始明里暗里给柳锦设绊子、添阻碍,处处提防,步步紧盯,生怕自己养熟的宝贝被他拐了去。
他是真的舍不得!
他的阿晏,这般聪慧,这般漂亮,这般纯粹。
他的道侣,必须经过他的层层考验,他才能放心放手。
可几番试探刁难下来,江城却不得不承认
—— 柳锦这孩子,是真的好。
老实、本分、心善,对阿晏掏心掏肺,把人宠得愈发傲娇。
记忆里最深刻的那一日,江城刚陪着阿晏回了寝殿,就见柳锦撸着袖子,正满头大汗地捆着晒好的草药。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闯进来的现眼包。
江城眉头一蹙,斜乜着柳锦暗自腹诽:
明明都给这小子加了修仙课业的强度,怎么还能溜到他的宝贝寝殿来晃悠?
柳锦老远就瞥见了大师兄和二师兄,立马直起腰,抬起胳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乐呵呵地扯着嗓子喊:
“大师兄!二师兄!嘿嘿!”
江城没先理柳锦,反倒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周晏,目光里藏着几分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