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强压下心底的悲痛,抬手施展灵力,柔和的灵光笼罩住不远处的胡朗,给他疗伤,指尖的灵光微微颤抖,泄露着他未平的情绪。
就在这时,天边由远而近传来御剑的风声,四道身影踏着飞剑,冲破山间的薄雾,匆匆落在江城和周晏身边,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与血渍。
钱浅脸上带着愧疚,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开口:
“两位师兄,对不起,我们找王师兄找了好久,耽误了时间。”
“好在终于在老远的地方,找到了挂在一棵大树下的王师兄,他伤得很重,我们给她施了疗伤术,处理好伤口,现在才赶过来。”
一旁的程一瞪着眼、张着嘴,满脸不敢置信,语气夸张,却难掩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久也不至于这么久啊!二师兄你的孩子都已经在吃奶了!”
王云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尸身,没看到那个熟悉的娇小身影,不由得疑惑地问:
“灵师妹呢?
她没修为,战场这么乱,她一个人会在哪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杨阳就用手肘狠狠顶了顶他,眼神急切地示意他闭嘴,眉头紧紧皱着,满脸无奈。
杨阳早就注意到大师兄和二师兄惨白的脸色,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悲痛,再想到灵儿没有修为,在这场浩劫中,大概率是不在了,心头也泛起一阵酸涩。
原本师兄弟久别重逢,该是满心欢喜的时刻,可“灵儿”两个字一出口,空气中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冰冷得令人窒息,山间的风也仿佛变得更加刺骨。
胡朗在江城的灵力滋养下,伤势渐渐好转,慢慢能站起身来,身上的血渍也渐渐凝固,看着眼前悲伤的一幕,懂事地没有多问。
江城收回疗伤的手,再也忍不住,又一把抱紧了身边的周晏,心头的悲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苦海无边,怎么挣扎都爬不出来,反而越陷越深,连呼吸都带着疼。
四个师弟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几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彼此的体温与沉重的呼吸,在这片残破的山间,相互取暖,慰藉着心底难以言说的伤痛。
可王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他转头看向江城,愣了愣,盯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顿时反应过来,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开口,语气带着疑惑,却没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再次变化:
“柳师弟呢?阿锦师弟怎么没在?他去哪了?”
这话一出,周晏也猛地回过神来——他一直忙着担心大师兄,忙着心疼灵儿的离去,竟忘了阿锦还没见到,原本还想找阿锦问清楚战场的后续情况。
他抬起头,看向怀里的江城,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疑惑:
“大师兄,阿锦呢?
他是不是还在别处?”
“阿锦”两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将江城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彻底击碎。
他的心再一次被狠狠揪起,像是被凌迟一般,疼得无法呼吸,抱着师弟们的手猛地一僵,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滚落,滴在周晏的衣袍上,晕开湿痕,他哽咽着,张了好几次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早已彻底失去了表达的力气,只剩下无声的崩溃。
王云看着江城崩溃到极致的模样,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和自责:
“对不起,大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
周晏也绷不住了,泪水掉得汹涌,连忙开口安抚,声音带着哽咽:
“别说了!都别说了!”
“太疼了,真的太伤人了,咱不提,再也不提了!大师兄,别难过,我陪着你。”
师兄弟们就这么紧紧抱着,没有人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彼此,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减轻心底的痛楚,山间的风呼啸着,像是在为他们呜咽。
胡朗站在一旁,抹着眼泪,懂事地没有上前打扰,对着几位师尊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便转身,自觉地去山间寻找,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师兄弟,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再怎么难过,再怎么痛苦,这场席卷神庭与幽青山的战火,终究是结束了,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满心伤痛。
接下来的几日,师兄弟们四处搜救,翻遍了幽青山的每一个角落,救活了一大批受伤的弟子,也收敛了死去同门的尸骨,将他们安葬在山间的银杏树下。
王云这一次没有立刻下山,而是留下来,陪着几位师兄弟一起收拾幽青山的残局,每一天都默默干活,不再多言。
在师兄弟们的齐心协力下,幽青山渐渐清理干净,破损的殿宇也慢慢重建起来,山间的杂草被清除,新的树苗被种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人气,只是那份热闹,再也回不到从前。
日子,似乎正在一步步步入正轨,师兄弟们各司其职,照顾受伤的弟子,重建家园,可只有江城自己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心底的空缺,永远填不满。
每到夜深人静,幽青山陷入沉睡,青兰殿内便门窗紧闭,一丝光亮都不肯透进来,连窗外的月光,都被隔绝在外。
以前,他总喜欢坐在窗前,推开窗户,仰望星空,对着漫天星辰,诉说心底的心事,诉说对父亲的思念,那时的星空,明亮而温暖。
可如今,每一个夜晚,他都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死死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窗外,哪怕窗外的月光再温柔,也暖不了他心底的寒凉。
他的父亲,再也不会出现在那片星空下了,那里,再也没有他渴望仰望、渴望靠近的身影,再也没有那句温柔的叮嘱。
其实,抬不抬头,又有什么所谓呢?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门都反锁着,他的寝殿,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哪怕抬头,也看不到一丝星光,看不到一点希望。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不过是不想承认,自己再也没有可以仰望的人。
没了父亲,还有阿锦的事,他必须跟周晏说清楚,这是他的责任,可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没能说出口,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
他没法正常地向周晏诉说阿锦的情况。嘴巴像是被施了魔法,被心底的悲痛困住,只要一开口,还没说几个字,泪水就会汹涌澎湃地涌上来,淹没所有的句子,淹没所有的声音。
于是,他只好在每一个不眠的夜晚,躲在冰冷的墙角,拿出纸笔,就着微弱的烛火,一字一句地试着写下来,写下对阿锦的愧疚,写下想说给周晏的话。
写完一句,就忍不住哭一场,泪水滴在纸上,晕开字迹,哭完又觉得写得不好,表达得不够清楚,怕周晏看不懂,怕自己的悲伤,再一次刺痛身边的人,又小心翼翼地擦掉,重新写。
一遍又一遍,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烛火燃尽,纸上依旧只有断断续续的字迹,和未干的泪痕,就像他破碎不堪的心,拼凑不完整,也无法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