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停的写,写了又不停的哭着擦掉,日复一日,转眼就过了几个月。
那桩藏在心底的事,终究还是没写清楚、没写明白,可他整个人,却早已憔悴沧桑得不成样子。
孤家寡人一个,身边再无牵挂的温度,这份蚀骨的伤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怎么熬都熬不完。
还有阿锦——那个似乎死了,又似乎没死;或许从没活过,又或许一直活着的阿锦。
该如何跟阿晏解释清楚?
该如何停止对灵儿的思念,让那些滚烫的回忆,不再日夜灼心?
又该如何让自己接受,那份短暂拥有过、刚暖热心口的父爱,终究还是没了?
这次,和灵儿一样,彻底没了,连一丝念想,都留不下,彻底没有了!
他屈膝环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弯,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又是一夜苦海沉沦,暗无天日。
幽青山终究是彻底恢复了如初,亭台楼阁依旧,只是山间的弟子,却少了大半。
可这也正常,整个人间历经这场大战,哪里的人都削减了许多,连山间的精灵妖怪,都少了一大半。
唯有地府鬼界,彻底被挤爆,哀嚎与嘈杂交织,比人间最热闹的闹市还要喧嚣。
周晏知道,大师兄心底藏着太多痛,他不愿再提,也不想让大师兄更难过,可他自己,又怎么熬得住那份蚀骨的思念?
每到夜深人静,处理完山内的琐碎事务,他便抱着怀里的小宝贝,悄悄下地府,一寸一寸,寻找那个缺席的孩子他爸。
小宝贝渐渐长大,眉眼间愈发出挑,也开始学着认人,会对着他咯咯笑,会伸出小手抓他的衣袖。
可阿锦不在,看不到这般可爱的宝宝,该怎么办?
再找不到阿锦,万一哪天他回来了,小宝贝认不出他,会不会被吓得哭?
会不会不肯叫他爹爹?
阿锦,你到底在哪里?
我好想你!
鬼界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鬼魂,挤挤挨挨。他穿梭在鬼群中,目光死死盯着每一个魂魄,生怕错过一丝熟悉的身影。
就这么找了几个月,日复一日,依旧没能找到阿锦的魂魄,连一丝踪迹,都未曾寻见。
鬼差们刚开始见到这位抱着孩子的修士,还会不耐烦地赶他走。
鬼差甲叉着腰,挥着手,对着周晏语气急躁又不耐烦:
“哎哎哎,那个,那个那个。就是你,抱小孩的那个修士,别碍手碍脚挡道,滚滚滚!”
见周晏谦卑却不动,他又皱着眉,语气又添了几分无奈:
“我说这位漂亮修士,我们这儿已经够乱了,都乱成一锅粥了!全是鬼,你自己也看到啦!”
“哝哝哝!”
鬼差乙伸手指着那些挤得快成半透明纸片状的鬼魂,凑到周晏面前,好声好气道,
“你就算自己不嫌挤、不嫌麻烦,也得想想你怀里的孩子啊!”
这时,鬼差丙也凑了过来,插着嘴打趣:
“见多了小孩子被大人带着逛商场、逛培训班长眼界的,头一次见这么小的孩子,天天被大人带着逛地府、逛鬼界的。”
他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
“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鬼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他指了指周围的鬼魂,一一念道:
“你看看,拖着长长舌头的吊死鬼、肚肠流一地、器官还耷拉在身上的战死鬼、浑身焦黑发脆的烧死鬼……多吓人。”
周晏依旧恭顺且不听劝,没有停下寻找啊锦的脚步。
鬼差甲打断了鬼差丙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哎老兄,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奇怪了。”
“这小孩不哭不闹,看那些鬼魂,就跟看花花草草、新奇玩具似的,还乐呵呵的,倒也有些可爱。”
他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你看,他还朝我抖手抖脚,冲我笑呢!嘿嘿!”
说着,鬼差甲起了恶趣味,对着小宝贝扮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鬼脸,想试试能不能吓住这个胆大的小家伙。
可预想中的哭闹并未传来,反倒响起一阵纯真又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脆又治愈,一下子就把三个鬼差给萌化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法器,上前逗弄这个神奇的小宝贝,彻底举械投降。
周晏始终不敢跟鬼差们顶嘴,毕竟阿锦还没找到,他来地府是求人,不是来惹事的,只能陪着笑,和颜悦色,半点不敢怠慢。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晏天天来地府,从未间断,鬼差们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不再赶他,反倒常常主动逗弄他怀里的小宝贝。
“小宝贝,笑一个!呜啊——哈哈哈!”
每次扮完鬼脸,小宝贝都笑得更开心,小手小脚不停挥舞,恨不得从周晏怀里挣出去,整个人都快开心得起飞。
逗弄的次数多了,彼此也渐渐熟络起来,三个鬼差常常抢着抱这个可爱的小宝贝。
“来来来,给叔叔抱一个,叔叔给你扮个不一样的鬼脸,保证比刚才的好看!呜啊——哈哈哈!”
小宝贝被抱在鬼差怀里,半点不怯生,也不哭不闹,反倒笑得格外欢畅,眉眼弯弯,软乎乎的。
三个鬼差抱着小宝贝,陪他玩闹,带着他逛地府的各处景致;什么忘川河上划小船,奈何桥下荡秋千,孟婆身边搅拌汤......
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一来,周晏也能放下心来,更专注地在鬼群中穿梭,一个个辨认着魂魄,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时间又过了许久,三个鬼差看着周晏日日奔波、眼底满是疲惫与执着,也渐渐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开始主动关心起他来。
鬼差甲拍了拍周晏的肩膀,语气诚恳:
“漂亮修士,你这么瞎找也不是办法啊。”
“虽然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来地府能寻的,无非就是魂魄,你这样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怎么可能找得到?”
周晏的肩膀猛地一垮,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助:
“那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