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忙地站起身,酒液顺着衣襟往下淌,冰冷黏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王府管事服饰的中年人快步走来,神色恭敬地对季敏言道:“季大人受惊了。
请随小人来,换身干净衣裳。”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王府特有的不容置疑。
在张郎中等人更加玩味的目光注视下,季敏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低着头,跟着管事匆匆逃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宴席。
他被引着,穿过喧闹的庭院,绕过回廊,走向王府深处。越走越僻静,灯火也渐渐稀疏。最终,管事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推开。
“季大人请在此稍候,衣裳马上送来。”管事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并非他想象中的客房。
熟悉的沉水香气息幽幽传来。
巨大的金丝楠木拔步床,精雕细琢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悬挂的《百骏图》……这里是李璟在王府的寝殿!
季敏言曾来过几次,每一次都伴随着隐秘的羞耻和巨大的不安。
然而今夜,这里却大不相同。
床榻之上,原本素雅的锦被被换成了簇新的、刺目的正红色!
床头一对粗如儿臂的龙凤红烛正在金烛台上静静燃烧,跳跃的火光将满室映照得一片暖融暧昧,在描金的家具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窗棂上甚至还贴着一对小巧的、剪工精致的红色“囍”字!
这分明……分明是一间精心布置过的“洞房”!
季敏言僵立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王爷……这是何意?
他不敢想下去。
很快,两个面容清秀、低眉顺眼的侍女捧着衣物走了进来。
她们手脚麻利地为季敏言擦拭了身上的酒渍,又奉上一套……同样是大红色的锦缎常服!质地柔软光滑,绣着精致的暗纹,尺寸竟分毫不差。
“请大人更衣。”侍女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寻常的指令。
季敏言如同提线木偶,在侍女们的服侍下,换上了那身刺目的红。柔软的锦缎贴在皮肤上,却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错觉。
他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红衣、眼神惶惑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再次合上了门。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季敏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被独自留在了这片精心营造却又无比诡异的“洞房”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喧嚣似乎渐渐散去,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与室内暖融的红烛光晕交织,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季敏言僵坐在铺着红缎的圆凳上,一动不敢动。袖中的锦盒像块烙铁,硌着他的手臂。
从最初的震惊茫然,到后来的忐忑不安,再到此刻漫长的、仿佛被遗忘的等待中滋生的自我怀疑和难堪……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煎熬。
王爷……忘了他在这里吗?这果然……只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戏弄?他穿着这身滑稽的红衣坐在这里,像个等待被嘲弄的小丑……
他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红色的衣襟,一股酸涩的委屈涌上鼻尖。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和羞耻感彻底压垮时,“吱呀”一声轻响。
殿门被推开了。
季敏言猛地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璟走了进来。
他也换下了宴席上的亲王蟒袍,穿着一身同样质地的正红色锦缎常服。
墨玉般的长发用一根赤金簪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许是饮了不少酒,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薄红,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在跳跃的红烛光晕下,幽深得如同漩涡,流转着一种季敏言从未见过的邪肆光芒。
他随手关上殿门,目光精准地落在坐在圆凳上一身红衣如同受惊兔子般的季敏言身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步伐慵懒,却步步带着沉厚的压迫感,缓缓朝这边走近。
“怎么,”他停在季敏言面前,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丝戏谑的沙哑,“新娘子……自己把盖头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