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季敏行被扶着入了汤泉,才忽然拍着池沿记起:“冷酒忘了拿。”他从小伺候得人多,惯常这样丢三落四的。
兰轩取回来,待要进去,却被芳汀拉住,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下,将汤泉室的门轻轻掩上。
夜至深沉,季敏行在卧榻上沉沉睡去。魏广坤取来安神香燃在榻边,烟缕轻扬,不一会儿,季敏行睡得更沉了。
做完这一切,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寝殿,拐进旁侧的耳房。刚掀帘,便见一人正立在烛火下,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正是皇帝李琛。
李琛已等候许久,魏广坤见了,当即匍匐在地请安,却瞥见李琛指缝间渗着血珠,想来刚才拳攥得太紧的缘故。
李琛未看他一眼,也未叫起,便径直抬脚走向寝殿。
魏广坤撇了撇嘴,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却也不敢多言。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芳汀与兰轩垂首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榻上的季敏行。
李琛走到卧榻边,凝望着熟睡的季敏行,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已经入秋了,夜里寒凉,他身带寒毒,便俯身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脚,果然双脚冰凉。索性将那片冰凉拢在掌心,用体温细细焐着。
焐了半晌,他瞥见季敏行的脚趾甲略长,边缘微翘,似会硌着皮肉,便轻抬下巴,朝芳汀递了个眼色,芳汀忙轻手轻脚取来剪趾甲的小剪,双手奉上。
李琛接过工具,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落在季敏行的脚趾上。他动作极轻,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点点修剪着季敏行的脚趾甲,生怕碰疼了他。
殿内唯有烛火跳跃的轻响,所有人都屏着气。
满殿寂静,无人敢出声。在冷宫,谁都清楚,这位九五之尊,为何偏要深夜悄无声息地来此,做这些连宫人都能做的琐事。
谁都清楚,李琛从不敢与季敏行相见。不是不敢,是不能。
一旦相见,场面便会惨烈至极,季敏行会控制不住地呕吐,先吐尽腹中物,再吐酸水,最后竟会呕出鲜血,他对李琛,早已是刻入骨髓的厌恶。
于是帝王亲手将他囚死在这冷宫之中,锁门闭户,隔绝尘世,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任何人相见。
他不要他爱,不要他顺从,甚至不要他看自己一眼。
只要季敏行活着,只要他被牢牢困在自己掌心,纵使恨他入骨、厌他如鬼,纵使此生再无半分温情,这人,也依旧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独属于他李琛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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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季敏言如同惊弓之鸟,再不敢踏出棠梨居半步。
秋祭的日子越来越近,不久,圣上摆驾回宫。
季敏言总算松了口气,回到自己府中,重新开始了正常的上值生活。
只是,自那之后,他却再也没见过李璟。
然而,那个日期,九月十六。却如同生了根,在他心头悄然滋长,渐渐压过了恐惧和委屈。
他翻箱倒柜,将自己那点微薄的家底又细细盘点了一遍。所剩无几。
可王爷的生辰……他又想起李璟给自己的那把镶红玛瑙翡翠封边的匕首,羲和。
李璟那时候嘻笑,让他还自己一个定情信物。想到这里,季敏言脸红了些。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带上了偏执。
他吩咐阿贵打探帝京有没有售卖珍奇古玩的地方。
阿贵虽不解,还是打探到帝京南街,有一家不起眼的“菊石斋”,据说是某个致仕老翰林开的,常有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季敏言于是在隔天,从皇家麦田当完值回来,就去了菊石斋。菊石斋门面不大,里面光线幽暗,陈设古朴,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檀木混合的气息。店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眼神却锐利。
季敏言忐忑地说明来意,想寻一件……特别些的礼物,不拘价值,但求用心。
老店主一连拿出了几个物件,季敏言都不满意。季敏言有些失望,再不好意思让老店主再拿起它了。
老店主打量了他几眼,没多问,又慢悠悠地从内室捧出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
木匣打开,一抹幽冷的光泽瞬间攫住了季敏言的目光。
匣中红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把匕首。
乌木刀鞘,边缘镶嵌着一圈流光溢彩的翡翠封边。刀柄顶端,一颗鸽卵大小、色泽浓艳如血的玛瑙,在幽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散发着神秘而华贵的光泽。
这形制、这材质……与他怀中贴身藏着、李璟所赠的那把羲和,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