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怒，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冰冷的警告，有毫不掩饰的鄙夷，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怒。

这急怒让季敏言更加茫然和恐惧。

“本王最后警告你一次，”李璟逼近一步，气息裹挟着寒意喷在季敏言脸上，

“离魏广坤远点！再让本王看见你与他有半分瓜葛……”他顿了顿，眼神如同利刃，“别怪本王没提醒过你！管好你自己！再这么浑浑噩噩，哪天不明不白死了，也是活该！”

季敏言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一片死灰。

巨大的羞耻和委屈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不懂，他只是想给敏行送点东西，为何会招来如此雷霆震怒？

王爷根本不知道内情，就如此断定他是“鬼蜮伎俩”、“不知死活”……原来在王爷心中，他竟是如此不堪、如此愚蠢的存在吗？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

他垂着头，像一株被狂风骤雨蹂躏过的残草，声音低哑破碎：“是……下官……知错了……再不敢了……”

李璟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似乎想压下什么，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冷静。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随口道：“行了，滚回你的棠梨居去！少在这儿碍眼！九月十六日本王生辰，还有好些事情待本王处理，没空看你在这儿哭丧着脸！”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刻都嫌烦，猛地拂袖转身，玄色的衣袂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朝着行宫深处走去，再未看季敏言一眼。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季敏言身上。

手腕上的剧痛还在，心口更像是被掏了一个大洞。

王爷那刻薄的话语，反复扎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待在廊柱边伤心了一阵子，季敏言方反应过来：对啊，他差点忘了，九月十六……是王爷的生辰。

---

涵碧殿

魏广坤揣着季敏言塞来的钱袋，脚步匆匆折回涵碧殿。殿内烛火昏沉，伺候季敏行的大宫女芳汀正立在汤泉室门口，见他进来，忙递了个眼色，眼角余光扫向内室，季敏行正枯坐在软榻上，连汤泉的边儿都没沾。

魏广坤心下了然，掀帘走了进去，堆着惯常的笑：“主子，天色不早了，奴才伺候您泡汤泉。”

榻上的季敏行清俊却瘦削，三十余岁的年纪，鬓角已染了花白，眉宇间满是不耐，他本是宠着长大的，何曾忍得了汤泉的闷热，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又泡？那热热潮潮的滋味，膈应得慌。”

兰轩与芳汀先前几番相劝，皆被他冷言驳回。

自数年前那桩事后，季敏行便对身边旧人失了信任，兰轩与芳汀纵是尽心伺候，也难入他眼。

唯独去年遇到被老太监欺辱，独自蹲在冷宫门口垂泪的魏广坤，说的话他尚能听进几分。

魏广坤本就不是冷宫的人，只是归着附近偏殿的差事，偏生每次行宫驻跸，皆是他来当差，季敏行倒也没起疑，只当是偏僻的殿宇管得松。

芳汀等人从不敢提泡汤泉是为了替他治病，只当寻常伺候。若是露了馅，让季敏行知晓是皇帝的安排，他定然半分都不会配合。

魏广坤闻言，心底暗啐一声废物，面上却依旧平和，伸手收拾着汤泉的锦垫，漫不经心道：“主子这就不懂了，杂家听外头人说，泡汤泉配着冷酒，是顶舒坦的事，可惜奴才命贱，没那福分体会。”

这话倒是戳中了季敏行。他本就念旧，被勾起了儿时的光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沿，语气软了几分，竟真的不再抗拒：“从前在外祖府里，舅舅摆酒池肉林，那酒窖藏的冷酒，冰得入喉都发甜……”

他絮絮说着儿时的繁华，目光却不经意落在魏广坤的侧脸上，竟渐渐发起了愣。这般失神的模样，魏广坤见得多了，只当没看见，自顾自添着温泉水，任他望着自己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