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轻描淡写，与他对冷宫中那个“他”的隐秘关切，形成了残忍而鲜明的对比。

李璟心中冷笑，面上恭敬依旧：“是。”

表面风光无限的定安公，皇后的亲哥哥，大殿下的亲舅舅，在帝王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而那个被家族厌弃、打入冷宫、任人践踏的季敏行，才是帝王心尖上碰不得的逆鳞。

这世道，何其讽刺。

阁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松涛声阵阵。

李琛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釉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目光不经意般掠过窗外的重重殿宇，状似随意地开口：“听说……你把那个户部主事，也带到行宫来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季敏言的名字被皇帝如此平淡地提起，如同在问一件寻常物件。

李璟执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谈论的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玩物：“嗯，带着解闷罢了。皇兄也知道，这行宫清冷，总得找点乐子。”

“乐子？”李琛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目光重新落回李璟脸上，带着一丝洞察的锐利，“到底是朝廷命官，该有的体面还是要顾。风流债朕懒得管你，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你年纪不小了，戎朔的婚约，该履行了。素若娜公主也已入京多时，总晾着人家，不成体统。”

戎朔……婚约……李璟眼底深处那点慵懒的笑意瞬间冻结，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瞬。

这桩婚事，是皇兄初登大宝、内忧外患、迟相势大、诸皇子余党未清之时，为了稳住北域的南戎朔、换取边境喘息之机而强加给他的筹码。

当年李琛也曾问过李璟意愿，言明若不愿可随时作罢。李璟心中自有盘算，并未拒绝，这婚约便一直悬而未决。

李璟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穿过时空，看到了遥远的北域风沙。

随即，那丝恍惚被惯常的慵懒和恭顺取代，他垂下眼睑，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无波：“是。臣弟明白。但凭皇兄做主。”

李琛凝视着他低垂的眉眼，片刻，才缓缓道：“戎朔……终究非我族类。联姻是权宜，亲近则不必。分寸，你要拿捏好。” 他意有所指。

李璟抬起头，眼中已恢复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成竹在胸的锐利光芒：“皇兄教诲，臣弟谨记。”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划过一道无形的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臣弟近日看《盐铁论》倒有一策：这两年，用戎朔紫岚花制成的膏脂、香料在帝京贵妇人中颇为流行。

此花本是戎朔特产，自我朝与戎朔恢复邦交后才开始销往大雍。紫岚花唯有戎朔能种，但它根茎过于繁茂，一旦种植，这片土地十年内便再种不得其他作物。

不如我们为紫岚花大肆造势，让大雍妇人都以使用紫岚花膏脂、香料为荣。如此一来，便可顺势大幅抬高边境对戎朔紫岚花的收购价，让种此花的利润远超种粮。

烟草、马草等作物可一并如此处理。与此同时，逐步压低对戎朔的粮米出口价；甚至……必要时，可暗中操控其境内粮价，让种粮变得无利可图。

重利之下，戎朔的牧民定会弃粮田而广种紫岚花与草烟、马草。这般过个几年，戎朔本就是弹丸小国，届时国内粮仓必然空虚，要想买粮、买多少粮，命脉便尽在我朝掌握之中。到那时，是战是和，是予是夺，便全凭皇兄一言而决了。”

李琛闻言，一直沉凝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带着赞许的笑容。

他看着自己这个心思缜密、杀伐果断的幼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釜底抽薪，兵不血刃。璟儿，你果然从未让朕失望。”

他朗声笑着，将手中最后一枚黑子随意丢回棋罐，宣告了这盘棋局的终结，“夜深了，回你的棠梨居歇着吧。”

“臣弟告退。”李璟起身，恭敬行礼，玄色的亲王常服在烛光下流淌着沉静的光泽。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紫宸殿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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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昌祥行宫陷入一片寂静。山风掠过殿宇飞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啸。棠梨居内烛火已燃了大半，光线昏暗。

季敏言歪在锦榻深处，呼吸均匀而轻浅。那本滑落的《左传》静静躺在厚软的地毯上。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依旧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

宽大的月白寝衣滑落了一边肩头，露出线条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等待的焦灼终究抵不过疲惫，将他拖入了浅眠。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带进一股裹挟着凉意的夜风。李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门外廊下微弱的光线。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将凉意隔绝在外。

他放轻脚步，走近锦榻。

烛光跳跃着，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垂眸，目光落在榻上沉睡的人身上，那毫无防备的睡颜，褪去了白日里的谨小慎微和惶恐不安，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