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落下，李琛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璟儿，这趟差事，辛苦你了。”

他并未抬眼，指尖轻轻敲击着刚落下棋子的位置，“每隔五日，京郊大营到纸墨谷，再到行宫，往返奔波。那‘独眼燥霁虫’的虫卵，五日一产，时效苛刻，乌衣药仙性情又古怪，也只有你能从他手里按时拿到。”

李璟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地落下一子，封住黑棋一处气眼，声音平静无波：“为皇兄分忧，是臣弟本分。此物关乎药引，不敢有丝毫差池。”

李琛的视线终于从棋盘上抬起，落在李璟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带着审视，又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温情：“乌衣药仙脾气古怪，也就是你救过他的命，能从他手里拿到那独眼燥霁虫的虫卵。这虫卵是药引，配上这昌祥行宫的汤泉，泡到九月初……”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榻沿敲了敲，“再坚持一年，他体内那积年的寒毒，应当就能拔除干净了。”

他口中的“他”，没有名姓，但兄弟二人都心知肚明。

李璟想起冷宫深处那个苍白瘦削、眼神空洞如琉璃的身影，季敏行。

为了一个冷宫弃妃，帝王不惜耗费数年，甚至每年盛夏大费周章移驾行宫，只为一人调理积寒。

这滔天的恩宠与隐秘，若非他亲自经手，任谁也难以窥破这层层表象下的真相。

这份心思，深重得令人心惊，也讽刺得令人齿冷。

李璟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皇兄放心，虫卵之事，万无一失。药仙那里，臣弟自有分寸。”

李琛微微颔首，目光终于从棋盘抬起，落在李璟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眸锐利如鹰：“你办事，朕向来放心。这份辛苦，朕记在心里了。”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武顺王司徒仪和震北将军唐仇，近来闹得愈发不像话了。这朝堂的风，你也该吹够了吧？”

李璟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坦然迎上兄长的目光：“皇兄明察秋毫。臣弟这点小动作，果然瞒不过您的眼睛。”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少年人的坦荡，仿佛只是在承认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明牌打得不错。”李琛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并未立刻落下，只在指间把玩，眼神幽深，“这几个老兵痞，仗着拥立之功，把持军权多年，野心如壑，早已喂不饱了。北疆的军报，朕案头堆得比山还高。是该动一动，挪挪位置了。”

震北将军唐仇，新封的武威侯，祖上是泥腿子出身，父辈在京城做些不入流的小生意。他能有今日，全赖当年被朱太后选中作为先皇的玩伴，本意是让先皇玩物丧志，谁知先皇崛起，他竟也成了从龙之臣，在北域立下几次大功。

李琛登基后，此人便开始显露不安分的野心。

武顺王司徒仪，大雍硕果仅存的异姓王，原正一品昭武将军，对先帝有拥立之功。

先帝为敲打其在九子夺嫡中拥立外孙七皇子的行径，曾召其回京赋闲七年，后来启用为九门提督，又调任北域做安北提督。

李琛登基后，倚仗资历，越发骄横跋扈。

他将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一处要害，发出清脆一响，“挪干净了这些碍眼的石头，才好动那些扎根更深的藩篱。朕知道你的心思，”

李琛抬眼，目光如电，直刺李璟心底，“待朕削了藩，自会成全你的心愿。”

李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幽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垂首：“臣弟谢皇兄体恤。”

“兵部尚书的位置，空悬已久。”李琛的声音打断了李璟的思绪，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给唐仇。让他尝尝甜头，也让他和司徒仪咬得更凶些。剩下的事，”

他看向李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就交给你了。都是前朝老臣，门生故旧不少，手脚做得干净些，别太过了。”

“臣弟明白。”李璟应得干脆，随即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定安公季敏思呢？此人近来与唐仇走得很近，联姻在即。”

李琛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听到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他？”

他端起手边的白玉茶盏，呷了一口，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一件死物，“一个靠着祖荫和裙带关系爬到高位的绣花枕头，手里没有半分实权，不过是唐仇急于拉拢勋贵装点门面的棋子罢了。随你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