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前还暗自不安，怕那日宴上的难堪会传遍京城，被人指指点点，却没想到，竟是王爷不动声色地为他挡下了所有风波。

想来近日他与王爷这般纠缠，虽未刻意避人，帝京却半点流言也无，这一切应该皆是王爷的手笔。

原来王爷并非对他无意，那份看似疏离的态度下，竟藏着这般不动声色的庇护。

当日还以为醉仙居之后的风平浪静只是侥幸！原来竟是无人敢提……所有的羞辱和谣言，都被一只无形而强横的手，悄无声息地地摁了下去，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像是不容置疑的宣告：这个人，是本王圈禁的所有物，只有本王可以处置，旁人连议论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王府管家伍叔那错愕的一瞥，想起那些低眉顺眼的侍女，他们不是没看见，不是不鄙夷，而是不敢！

李璟用他的权势，为他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他牢牢地保护在这见不得光的牢笼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也隔绝了他可能承受的任何审视与伤害。

他，配么？

这认知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安心，而是一种混合着被保护的温暖以及深入骨髓的卑微产生的不配得感。

季敏言抬起手，隔着官袍紧紧按住藏在心口位置的那把镶着玛瑙翡翠的冰冷匕首。

如果以后能和王爷一直这样，该多好。也许，也许，王爷当真对他动了真心。

待季敏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曾宴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嗤了一声：“真没想到，王爷竟会为了季敏言做到这份上，那般名声狼藉的万人嫌，也值得他这般护着？”

“护着？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李璃收起折扇，语气里满是凉薄的通透，“你忘了王爷的性子？他对身边每一个床伴，哪回不是这般温柔体贴、呵护备至？一个个都被他哄得晕头转向，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心头好，你瞧方才季敏言那模样，眼底的感动都快溢出来了，可不就是觉得自己成了王爷的例外？”

曾宴阁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季敏言离去的方向，语气复杂：“可这般做法，终究是害人不浅。那些被他宠过又弃了的，哪个不是肝肠寸断、生不如死？偏偏世人还都捧着他，赞他风流有节，倒真是可笑得很。”

“我们这位王爷啊，表面行事周到体贴，但实际上，他没有心啊……”

两人的话语随着穿堂风飘远，落在空荡的回廊里，带着几分讥诮，与方才季敏言心中的温热感动，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

昌祥行宫依山而建，层叠的殿宇楼阁掩映在漫山遍野的枫叶与松翠之中。

七月底，山里的夏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散了一丝燥热的暑气，空气清冽如泉，吸入肺腑能够沁人心脾。

山间萦绕着淡淡的硫磺气息，那是从地脉深处涌出的、永不枯竭的温泉水脉散发出的独特味道。

季敏言坐在棠梨居临窗的矮榻上，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李璟的月白寝衣，宽大的衣袍更衬得他身形单薄。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几株丁香花尚有余香，与枫叶的绚烂交织。

更远处，行宫的其他殿宇飞檐斗拱，隐约可见身着各色官袍的人影走动，间或有内侍宫女捧着物品匆匆穿行于回廊，一片繁忙景象。

他却一步也不敢踏出这座精致的院子。

窗外是绿树阴浓夏日长，映衬着远处巍峨宫阙的明黄琉璃瓦。

大雍皇帝李琛，近几年都会在最暑热的季节里去昌祥行宫泡汤泉，众人揣测不出圣意，起初都觉得是圣上心血来潮，几年下来，也就习惯了。

圣上这次出行时间预计月余，行宫随驾的队伍浩浩荡荡，后宫妃嫔、冷宫弃人、三品以上朝中重臣……帝京权力中心几乎尽数挪移至此。

而他，一个六品的户部主事，混迹其中，像个突兀又卑微的影子。

名单呈递御前时，他的名字落在李璟随行人员那一栏，虽不起眼，却足以被有心记在心里。

他本该极力推拒，可李璟一句轻飘飘的“本王要你在”，便抽走了他所有拒绝的力气。他对李璟，向来毫无底线。

“阿贵，”他唤来随行的小厮，“去问问，今日……可有户部的事务递过来？”这几乎成了他每日的开场白，想用公事掩盖自己的惶惶不安。

阿贵是个机灵少年，早已摸清自家老爷的心思，垂着眼，声音放得极轻：“回老爷，小的刚去前头门房问过，没有。王爷吩咐了，让老爷安心在棠梨居歇着，不必理会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