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开始,连李璟都这般看待他?
这些赤裸裸的、将他所有行为都归为“钻营巴结”、“贪图利益”的揣测,如同最恶毒的羞辱,瞬间将他连日来积压的委屈、难堪、绝望在心上人的质疑下彻底点燃!
“不是!不是的!”季敏言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巨大的屈辱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纵使被万人嫌弃,他亦毫不在意,此生最不愿的,便是被李璟误会了人品。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急于解释,又一时组织不好语言,眼中急得布满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崩溃般的哭腔,几乎是吼了出来:“我没有!我没有想要那些!做这些,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些。”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我只是……喜欢王爷啊!”
最后几个字,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喊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汹涌而下,模糊了视线,只剩下李璟那张近在咫尺却模糊不清的俊美脸庞。
已经夜了,星星一点点出来,庄稼人早回去歇着了,周围万籁俱寂。
只有季敏言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在回荡。
李璟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冲刷得狼狈不堪的脸,看着那双哭得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的爱恋和卑微,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彻底崩溃、袒露出最脆弱的内核。
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中,方才刻意营造的冰冷审视和轻蔑,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猎人终于将觊觎已久的猎物逼入绝境、再无退路时的幽暗光芒,混合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餍足的满意。
得了想要的答案,李璟的嘴角如胜利者般微微勾起,只可惜季敏言低头哭泣,并未瞧见。
他不再言语,顺势躺在了斜坡上。
季敏言哭够了,才觉出几分难堪,竟在这个与自己有着叔侄般年龄差的青年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靠近李璟,只这般尴尬地进退两难。
“帝京的夜,怎么样都不会全黑。譬如今夜,有月有星,便足够明亮。”李璟伸手拉住季敏言,让他在自己身侧坐下,随意闲聊,
“本王在西疆时,营地就扎在沙漠边缘,那里的夜,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黑。人置身那样的夜里,会莫名觉得自己渺小,还有无边无际的孤独。”
他抬眼望向天际明月,“后来本王慢慢适应了,恐惧,只能靠自己克服,只要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便不会再怕。大抵就是那时起,本王便想着,要再多掌控一分自己的命运,一分,再一分。”
萤火虫星星点点从麦田里飞出,与银河的星光连成一片,美得像梦里的景象。
月色明明那样温柔皎洁,季敏言却无心欣赏,望着眼前人沉静的眉眼,想象出十一二岁的李璟孤身行在西疆荒漠的模样,烈风卷沙,天地苍茫,连影子都单薄得像要被吹散。
方才翻涌的悲愤和委屈骤然被阵阵钝痛的心疼取代,季敏言的鼻尖还泛着未散的酸意,却放柔了声线,带着些鼻音轻声劝道:“陛下如今早已熬过即位之初最凶险的几年,人......纵有天大的本事,终究是血肉之躯。那些对付朝臣的凶险事,或是会落得民间骂名的事,即便陛下为平衡朝政,确实需要一把利刃,王爷也还是少掺和为好。”
李璟挑眉,辨不出喜怒:“你倒看得明白”
季敏言咬着唇不说话,这话确实有些僭越,可此刻李璟正把玩着他的手,暖意从指尖传来,他有些痒,有些紧张,亦有些羞窘,仿佛回到了七年前他们相处的日子,季敏言便顾不上诸多顾忌,心里想着什么,便径直说了出来。
李璟看他那副温顺的样子,低低笑了声,笑声清浅,绝无半分嘲讽之意:“本王晓得,皇兄总想着让本王留在身边,这份心意自然是好的。只是本王素来最渴慕自由,等帮皇兄把朝局料理得妥帖顺遂,他自会许本王天高海阔,任我驰骋。”
去哪里呢?季敏言还未问出口,李璟就忽然凑近季敏言,温声开口:“老师眼上沾了东西,闭眼。”
季敏言依言闭上眼,只觉有什么轻柔的东西拂过眼睑,李璟身上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温热的身躯几乎将他整个人环住。
“睁眼。”
季敏言听话地一令一动,心头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脸颊发烫,耳畔更是嗡嗡作响,觉得此时氛围太过暧昧了些,忙慌乱问道:“拿……拿掉了么?”他实在分不清方才触碰到眼睑的,是对方的指尖,还是别的什么。
李璟伸手轻轻勾住他的下巴,他有些无奈地开口:“老师,你信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