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新从泸州调来的吏部主事岑真,一个同样站在末位、脸上带着几分精明和不安的青年人。
他凑近季敏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着:“……武威侯唐仇与武顺王司徒仪之争愈演愈烈,恐波及朝堂……定安公府联姻唐家,已是箭在弦上……储位未明,各方都在观望……季大人您毕竟是公府出身,也要早做打算啊……”
话语里充满了对朝局诡谲的忧惧和对季敏言这层“公府出身”身份的微妙试探。
季敏言听得心惊肉跳,却只能含糊地点头应和。这些波谲云诡,离他太遥远,又似乎随时可能将他这叶小舟倾覆。他只想在夹缝中求存,只想……尽快还清那笔债。
散朝时,人潮涌动。
季敏言低着头,随着人流缓慢地往外挪动。
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恭敬的寒暄声。他下意识地抬眼,心脏骤然一缩。
李璟正被几位身着绯袍、气度威严的重臣簇拥着,从前方走过。他步履从容,红色的亲王常服在走动间如水波流淌。
他似乎正听着身边一位阁老说话,唇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的笑意。那笑容温和疏离,如同云端上的神祇俯瞰众生。
季敏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然而,就在李璟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李璟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极其随意地朝着季敏言所在的方向扫了过来。
目光交汇。
那眼神淡漠至极,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一丝认出他是谁的迹象。
如同扫过路旁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随即,那目光便毫无留恋地移开,重新落回身旁的重臣身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只是错觉。
巨大的失落和自惭形秽将季敏言淹没。他僵在原地,直到身边的人都走光了,才失魂落魄地走出宣政殿那巨大的门洞。外面刺目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
回府后,那点不甘和急于摆脱债务的执念又占了上风。他再次来到端康王府,询问拜帖的消息。这次出来的是王府总管伍叔,一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老者。
“季主事。”伍叔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王府管事特有的疏离,“王爷吩咐了,那点微末银钱,不必放在心上,更无需归还。季主事请回吧。”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不必归还?微末银钱?季敏言如同被一记闷棍击中。一百八十两纹银,是他大半年的俸禄,是他掏空家底的沉重负担,在王爷眼中,却只是“微末银钱”,甚至不值得他费神接见?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书房,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手掌中。
巨大的无力和自卑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与那人之间,隔着的是无法逾越的天堑,他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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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季敏言难得疏于监田,磨蹭到下午,才带着阿贵前往京郊,想着在那茅草屋里留宿一晚,也省得明日再跑。
连日的心力交瘁让他脚步虚浮,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像一株被霜打过、蔫头耷脑的草。
远远地,他习惯性地望向那孤零零的茅草屋。
然而,目光触及的刹那,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简陋的茅草屋门口,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云锦常服,玉带束腰,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墨玉般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颈侧。
仅仅是背影,便流露出一种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清贵与从容。
霞光落在他肩头,月白的衣料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是李璟!
只有他一人,裴驭已经去了南闽。
季敏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特意在等他?还是路过歇脚……只是巧合?可,这么晚了,并不符合王爷往日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