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有个习惯，将前一任情人给的东西，当作定情信物送给下一个情人。

他摸出袖中那枚镶红玛瑙的匕首，指腹摩挲着翡翠封边，是匈厥以西的大赫帝国特制的炼刀工艺打制而成，名曰羲和。

这是席玲送他的，或许他已经找到了它下一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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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座略显陈旧的小院里，空气稍显沉闷。

季敏言枯坐在书案前，案上摊开着户部的公文卷宗，墨迹未干，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支用端康王府银票换来的、装在锦盒里的飞花逐月簪，像个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视线，也灼烧着他的心。

一百八十两纹银！这数目于他这般平日洁身自好、不懂钻营的微末小官而言，已是巨款，但说他不想欠李璟的，一丝一毫都不想！

那日在异宝斋，王爷淡漠的眼神和转身离去的背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与他之间云泥般的差距。

欠下这份人情，只会让他在那人面前更加无地自容，仿佛坐实了“攀附”的污名。

罢了，拿出大半部分往年的积蓄，再东拼西凑些，应当勉强能够凑齐。季敏言叹了口气，自调入帝京，他好像一直往外花银子，颇有点入不敷出了。

当天下午，他就揣着一百八十两银票，来到了端康王府那巍峨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巨大的石狮怒目圆睁，森严的守卫身着铁甲，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

仅仅是站在那高耸的门楼下，季敏言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不畅。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上前，对着门房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劳烦通禀，户部主事季敏言求见王爷，奉还……前日异宝斋的银资。” 他特意强调了“奉还”二字，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一点可怜的尊严。

门房是个四十多岁、眼神沉稳的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袍和明显带着局促的脸上扫过，公事公办的堆出笑脸地：“季大人？可有拜帖？”

拜帖？季敏言一愣，瞬间窘迫得满脸通红。他一个六品小官，见王爷还要递拜帖？他从未想过这一层，只凭着一股急切还钱、摆脱债务的冲动就来了。“下官……下官来得匆忙，未曾准备……”

“哦，”门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带着一股的疏离冷漠，“那恕小人无法通传。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无帖者，王爷一律不见。季大人还是回去备了拜帖再来吧。” 说完，不再看他，目光平视前方，如同一尊门神。

季敏言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备拜帖……那意味着等待，意味着流程，原来相见王爷，竟是这么难。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门房却已转过身，彻底将他无视。

他有些郁闷，只得拖着双腿，浑浑噩噩地回到小院，连夜用最工整的小楷写好拜帖，第二天一早又亲自送到王府。

门房这次倒是收下了，但只丢下一句“等着吧”，便再无下文。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滑过。季敏言也不好再告假。

于是销了假，硬着头皮重回户部衙门。同僚们看他的眼神依旧疏离客气，带着无形的排挤，但似乎醉仙居那晚的丑闻真的被彻底压下了，无人提及。

销价后第一次上朝，更是让他深刻体会到何为天堑。

巍峨的宣政殿，金砖墁地，盘龙柱高耸入云。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只有御座上方传来的谕旨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季敏言的位置在文官队列的末尾，几乎挨着殿门。

他努力挺直背脊，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无数品级远高于他的蓝袍、绯袍官员的背影，投向最前方。

那里，离御座最近的地方，端康王李璟身着亲王蟒袍，玉带金冠，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侧影，便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尊贵与威仪。

朝堂之上，李璟的声音清越如钟，三言两语便驳回了震北将军唐仇增调军饷的请求，末了还淡淡补了句：“北域将士浴血奋战，武威侯却在这儿哭穷？不如把本王的私库搬去北域，如何？”

满殿哗然中，季敏言看见唐仇涨红的脸，忽然想起醉仙居那日，众人议论定安公与唐家联姻的场景，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而他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阳光穿过高高的殿门，落在他肩头金线绣制的蟒纹上，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芒。

而季敏言，淹没在人群最末的阴影里，身上那件青色的六品官袍显得如此黯淡卑微。

他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在那耀眼的背影上停留太久，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巨大的身份落差如同无形的巨手，将他死死按在尘埃里，动弹不得。

他只是一个微末的点缀，一个连靠近那片光芒都属僭越的蝼蚁。

“季大人？”一个压低的声音自身旁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