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却对他在醉仙居里的表白只字未提。
他牵着女儿,抱着那盒价值不菲的、如同烫手山芋般的金簪,像被钉在了原地,久久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胀得发疼,几乎要炸裂开来……
那背影最终消失在街角绚烂的灯火与人影之中,只留下满店珠光宝气的冰冷辉光,和季敏言的卑微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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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深处,蹉若庵。
青灰色的庵墙爬满苍苔,掩映在终年不散的薄雾与古木森森的浓荫之下。
此地清幽得近乎死寂,唯有山风掠过松林的呜咽和远处溪涧潺潺的水声。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潮湿苔藓与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名贵药材的冷冽气息。
李璟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贵妃榻上,天青色的云锦常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素面玉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色泽温润,是席铃大公主亲手酿制的“寒潭香”。
他姿态慵懒,眼神却像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陈设清雅却处处透着旧日奢靡的静室。
墙上悬着前朝名家的《雪溪图》,角落的青铜博山炉吐着袅袅青烟,案几上一套羊脂玉茶具温润生光。
这里是皇家清修之地,亦是这位搅动过异邦风云的大公主精心构筑的囚笼。
席铃大公主端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
她已过而立,穿着素净的月白缂丝僧衣,发髻间只簪一支简朴的玉簪,通身再无饰物。
大公主本是先皇太叔李弛最疼爱的小女儿,后经认亲,尊先皇为兄,身份便也纳入皇室宗脉。
彼时为安边境,她肩负和亲重任远嫁戎朔,成了左贤王的王妃。
这位左贤王本无争位之心,却在大公主的暗中筹谋与挑拨下,卷入了戎朔的权力漩涡。
十年间,大公主在戎朔政坛步步为营,权势日盛,竟到了“见公主如见左贤王”的地步,俨然成了左贤王一派幕后实际掌权者。
然而风云突变,她嫁入戎朔刚满十年,左贤王便骤然暴毙。
夫君离世后,戎朔内部势力失衡,很快陷入分裂混战的局面。
再加上先皇几次对戎朔用兵,戎朔分裂成南戎朔与北戎朔。
后南戎朔被大庸所灭,北戎朔则与大庸交好。
这场由她搅动的权力风云终至落幕,这位曾搅乱戎朔政局的传奇女子,最终被母国大雍接回。
今上念其宗室身份与过往功绩,为表尊敬,特将蹉若庵赏赐给这位表姑,尊其为抚远大公主,供她在此清修度日,了此余生。
岁月并未过分苛待她,面容依旧清丽,只是那双经历过太多风霜的眸子,沉淀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锐利与疲惫。
她看着李璟,目光在他俊美无俦却难掩一丝躁郁的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笑意。
“徐大家那朵‘冷昙花’,你摘了又弃了?”她指尖摩挲着念珠,珊瑚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红光,“她那样的性子,倒像当年在戎朔见过的雪狐,看着孤高,实则最会攀附。”
他伸手接过侍女奉上的蜜渍金桔,指尖沾着甜腻的糖汁,“表姑当年在戎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怎么如今倒为个戏子感慨起来?无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前些日子还闹得帝京沸沸扬扬,一掷千金的风流韵事,转眼就凉了腻了?我可听说‘冷昙花’寻你多次都不见,已绝食多日,你就不怕她香消玉殒?”
李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冰凉的酒液滑入腹中,带来一阵辛辣的回甘。
“当初她本就心知肚明,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与本王相伴时,本王自会全心全意待她,不与旁人有染,如今既已分开,便要干净利落,这是本王的规矩。如今倒好,是她自己当了真、闹起来,全是咎由自取,与本王何干?”
他放下玉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语气漫不经心,仍是惯常的凉薄:“况且她不过是个玩物,图一时新鲜罢了。再美的花,看久了也会腻。放任不管,她才能早些走出来,这般于她,岂不是更好?”
他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雾霭,那雾霭深处,仿佛映出一双总是带着点怯懦望着他的眼睛:“还是姑姑的意思,是让璟儿舍了你,去找那徐汝媛?”
席铃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洞悉的自嘲:“你呀你,玩物?璟儿,虽然你人在我这里,可你对谁,有过真心么?”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眸子锁住李璟,“我看你今日,莫不是也来向我诀别的……既不是为了徐大家,那就是又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猎物’了吧?值得你这般心不在焉,连我这‘寒潭香’都品得食不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