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摩挲杯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猎物?那双总是藏着卑微、紧张的眼睛,那在醉仙居被当众撕碎尊严后惨白的脸,那日在异宝斋牵着女儿、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缝的狼狈身影……
还有那简陋茅草棚里,一次次精心准备的、带着笨拙温热的饭菜……这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那日在醉仙居,这人醉酒后通红的脸和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句卡在喉咙里的“王爷”,都让他莫名兴起了玩心。
一个比他大十六岁的鳏夫,实在是登不上台面的货色。
顶着还算俊秀的面容,还有那双鹿一样容易受惊的眼睛,居然胆敢藏着不该有的灼热,既可笑,又腌臜。
李璟心下犹豫,到底要不要玩一玩这个又蠢又老的鳏夫呢?
他于风月上本就声名狼藉,多一笔荤素不忌的骂名也无关痛痒,只怕尝了后倒了自己胃口。
不玩,却又有些心痒痒,像是猫见了没拨弄过的线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其实前两日他们重逢,他一开始,是没有这个想法的,只是觉得,哦,原来是那个当年自诩能护他周全的老师。
往事如帝京的烟雨,散得没了踪影,他对这个男人早已没了半分旧情,只剩漠然甚至陌生。
知晓季敏言藏着的那点心思时,第一反应便是嫌恶,所以才默许裴驭去戏耍嘲讽,看这老东西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倒也算解闷。
随踵而至的,便是好奇,好奇这人,居然有胆子,对他起了这样的念头,随着季敏言醉后泄露的心声,那些含糊不清的牵挂与执念,竟意外勾起了他尘封的记忆。
当年这男人同情心泛滥,而他那时整日无聊,便陪着这男人演了一些时日的乖学生。
没想到他竟大言不惭要“一辈子陪着你”,结果转头就为了个行妃,不顾后果地为其谏言,最后走得干脆利落。
虽然后来这人寄过无数书信,可他一封未拆,一封未回。
那时候只觉得背叛,觉得天地间果然没有人是真心把他放在心上的。
少年时渴望依靠、渴望被爱的心思,早已在岁月里磨成了灰烬。
而今看来,只剩对这份心情的嗤笑。
谁曾想,过了这么多年,这个背叛过自己的老东西,居然说对他还存着别的心思。
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也曾怀着几分揶揄的恶意,故意撩拨这个容易脸红、一紧张就手足无措的老师。
那时只当是无趣生活里的一点调剂,没想着真要如何,如今想来,倒像是当年没尝过的一点余味,勾得人心里发痒。
当年没尽兴的戏码,如今要不要捡起来,再逗弄这蠢物一番?
罢了,左右也是无趣。
他李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老鳏夫不过是个稍显特别的玩物,就算尝过之后倒了胃口,丢开便是,又何须在意?
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慵懒笑容:“表姑说笑了。这世上,能入我眼的‘猎物’,不多。”
他避开了“真心”的诘问,也并未否认新的“猎物”。席铃看着他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神采,了然地摇摇头,不再追问。
情之一字,对李璟而言,不过是狩猎的游戏,是填补内心那巨大空洞的短暂慰藉。
她太了解这种源自于皇族骨子里的匮乏与掠夺欲。
李璟又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无法浇熄心头那点被席铃撩拨起的、关于“猎物”的焦灼念想。他霍然起身,天青色的衣袂在动作间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表姑。”李璟唤她,笑容淡了下去,“我该走了。”
他起身整理衣袍,玉带在腰间发出轻响,“最近怕是不能常来陪您喝茶了,皇兄让我盯着京郊大营的整饬军备,忙得很。”
席铃望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忽然开口:“璟儿,你总说别人是浮萍,可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脚步顿了顿,却未回头。
禅房外的银杏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上织出破碎的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