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敏言疼惜女儿自幼没了娘亲,还小小年纪便跟着自己远赴蜀地这苦寒之地,故而平日里对她格外娇宠,竟惯得有些骄纵了。
然而,当季娇娇目标明确地拽着他挤进那间门面气派、珠光宝气的“异宝斋”时,季敏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爹!你看!就是这个!”季娇娇小小的手指直直指向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一支赤金点翠的飞花逐月簪。
簪身纤细流畅,顶端用细如发丝的金丝缠绕出繁复的花枝,点缀着米粒大小的各色宝石,花蕊处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滴形碧玺,在店内无数烛火与琉璃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华美得令人窒息,也昂贵得令人绝望。
旁边立着的小木牌上,标注的价格更是刺眼,纹银一百八十两!这几乎是他这个六品主事大半年的俸禄!
季敏言只觉得心头一紧,他瞬间明白了女儿为何如此执着。
前几日他硬着头皮带季娇娇去定安公府,为表哥温玉书的事求见他的异母哥哥定安公季敏思,自然是被冠冕堂皇地婉拒,连杯热茶都没喝上。
他去后院寻女儿时,正撞上长嫂姜氏陪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勋贵夫人赏花。
姜氏见了他,当着众人的面,脸上立刻堆起那副季敏言再熟悉不过的、虚假至极的关切笑容,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哟,二弟来了?真是稀客!不是嫂子说你,虽说分了府,但母亲身子骨近来总是不爽利,念叨着你呢,你总该常来请安才是!知道的,说你公务繁忙,分身乏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公爵府亏待了庶出的兄弟,连这点子孝道都不让你尽呢!”几句话,既点明了他庶出的卑微身份,又暗指他不孝不常来探望“生病的”高氏,更是在一众贵妇面前,彻底坐实了他攀附不上公府、关系疏远凉薄的事实。
季敏言当时只能卑微地低着头,讷讷应是,脸上火辣辣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窘迫万分之际,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公爵府花园那精致的凉亭里,公爵府嫡长女季嫣嫣和次女季婉婉正被一群衣着光鲜的贵女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
季嫣嫣得意地晃着脑袋,发髻上插着的,正是眼前这支流光溢彩的飞花逐月簪!
季婉婉则拿着一支稍逊一筹但同样价值不菲的蝶恋花步摇。
她们清脆的笑声和周围贵女们艳羡的赞叹清晰地传来。
而他的娇娇,只能远远地、孤零零地站在廊下粗大的柱子后面,小手紧紧揪着衣角,小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羡慕、渴望和一种被隔绝在外的委屈。
此刻,那渴望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季敏言眼前。
季敏言很是心疼,他总不能告诉自己的女儿,虽然同是公府的小姐,但她和季嫣嫣季婉婉,是怎么也比不了的。
“娇娇,”季敏言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试图去拉女儿的手,“这簪子……太过华贵,你年纪还小,戴着……不合适。等你再大些……”
“我不!”季娇娇猛地甩开他的手,小嘴一瘪,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宠坏的任性和被拒绝的委屈,“嫣嫣姐姐和婉婉姐姐都有!她们就比我大三四岁!同是公爵府的小姐,凭什么她们能戴,我就不能戴?你就是舍不得银子!你就是没钱!”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你就是没钱”,如同最锋利的尖针,狠狠扎在季敏言的心上。
她跺着脚,声音越发尖利,瞬间吸引了店内其他挑选首饰的客人和店伙计的目光:“我不管!我就要!我就要这支簪子!你答应过我的!你骗人!爹是大骗子!”
她竟真的往地面上一坐,抱着季敏言的腿开始放声哭闹起来,撒泼打滚。
季敏言只恨蜀地七年,后宅空虚,将季娇娇养的没有半分豪门贵女该有的仪态,倒像是乡野间被惯坏的泼妇孩童。
“娇娇!别闹!快起来!”季敏言又臊又急,脸上瞬间涨红如同滴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消失。
他压低声音严厉呵斥,弯下腰想将女儿强行拉起来拖走。
可季娇娇脾气上来,犟得像头小牛,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松手,哭嚎声更加响亮刺耳。
“这位大人,您看……”店伙计脸上的职业笑容早已挂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鄙夷,“小店做的都是帝京有头有脸的生意,您家小姐这般模样……怕是要惊扰了其他贵客。”
店内挑选首饰的几位夫人小姐也循声望来,窃窃私语声清晰地传入季敏言耳中:
“咦,那不是……定安公那位庶出的二老爷吗?听说好几年前是状元郎呢!”
“啧啧,状元郎?瞧这窘迫样儿……被女儿闹成这样,斯文扫地,脸都丢尽了。”
“到底是庶出的,小家子气,一支簪子都舍不得给闺女买……”
“听说他母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从小又是被那个被休的迟氏养大……也难怪……听说平日里都不肯去公府那边尽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