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全完了!前夜他当众失态,吐露了对王爷那大逆不道的心思,还摔得那般狼狈不堪……此刻,整个帝京恐怕早已传遍了他季敏言这个老鳏夫痴心妄想、不知廉耻的丑闻!他还有什么脸面踏出这房门?还有什么脸面去户部当值?甚至……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铺天盖地的恐惧和自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拖入更深沉的黑暗。意识再次模糊,沉甸甸地坠入另一个光怪陆离、交织着过往与梦魇的深渊。
—————
“烂泥!扶不上墙的烂泥!”
“下作的老鳏夫!也敢肖想王爷?!”
“丢人现眼!季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无数张扭曲的、喷着唾沫星子的嘴在黑暗中张开,发出最恶毒的诅咒和嘲笑。那些声音如同淬毒的利箭,密密麻麻地射向他,将他钉在耻辱的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他拼命挣扎,想要辩解,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逃离,双脚却深陷在冰冷的污泥里,越陷越深……
“啊!” 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呼,季敏言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头痛欲裂。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晌午。他大口喘着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梦里那锥心的唾骂和现实中醉仙居的哄笑交织在一起,将他残存的勇气碾得粉碎。
他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目光。一连数日,他如同惊弓之鸟,龟缩在自己的小院里,不敢踏出房门一步。每日只让钟伯出去打听消息,惶惶不可终日,等待着那足以将他彻底毁灭的丑闻风暴降临。
“老爷,今日……还是没什么动静。”钟伯又一次推开房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老奴特意去了西市那几家消息最灵通的茶楼酒肆,也问了相熟的门房、采买,都说……没听说什么特别的事。关于端康王爷的,倒是有件新鲜事传得沸沸扬扬……”
季敏言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眼中布满血丝:“什……什么?”
“说是……王爷前两日,为秦淮坊那位‘冷昙花’徐大家赎了身,还送了她东市几间顶顶旺的铺子和城外百亩良田……如今都传开了,说王爷真是风流多情,一掷千金……”
季敏言怔住了。
没有他的丑闻。一丝一毫都没有。
帝京的流言蜚语如同奔流不息的河水,却独独绕开了他这块污浊的“烂泥”。关于李璟的,只有他如何风流倜傥,如何为红颜一掷千金的美谈。
是王爷……压下了消息?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投入的一线微光,让季敏言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是因为厌恶他污了王府和自己的名声?觉得他不值一提,连成为谈资的资格都没有?还是……终究对他这个昔日的“老师”,存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旧情和怜悯?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暂时逃过一劫,还能在这帝京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这份突如其来的“赦免”,带来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随即是一种更加沉重的、混合着卑微感激与无边自惭形秽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像一只侥幸逃脱了猎鹰利爪的兔子,惊魂未定地蜷缩在洞穴深处,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
七月初七,乞巧节。
帝京的街道比往日更加喧嚣,处处张灯结彩,人流如织。
空气中弥漫着瓜果的甜香和年轻男女欢快的笑语。季敏言最终还是被女儿季娇娇缠磨着,硬着头皮出了门。
十一岁的季娇娇穿着新做的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像只活泼的小黄鹂,拉着季敏言的手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小脸上满是兴奋。
---
季敏言却始终心神不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总觉得那些擦肩而过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那些欢快的笑声都像是在嘲讽他醉仙居的丑态。每一次与人目光的短暂接触,都让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爹!我要那个兔儿灯!”
“爹!那个泥人好漂亮!”
“爹!糖葫芦!”
季娇娇看到什么都想要,季敏言耐着性子,一一满足,只要女儿开心,花点小钱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