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始至终未能爱上妻子,甚至在她死后感到一丝解脱,始终怀着难以言说的愧疚。
“哦?竟是如此?”曾宴阁摇着酒杯,故作惊讶地挑眉,眼底却全是看戏的兴味,“那季大人这状元之才,岂不是明珠暗投?就没想过寻个真正可心的人儿?”
“可……可心的人?”季敏言喃喃重复,醉眼朦胧地望向主位那个模糊却依旧耀眼的身影,仿佛被那光芒吸引的飞蛾。
李璟似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唇角仿佛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模糊的笑意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入季敏言心中那片被酒精浸泡、早已干涸易燃的荒原,瞬间点燃了压抑至深的、隐秘而绝望的火焰。
“有……有的……”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醉意和莫名的激动,手指竟颤巍巍地、直直地指向了主位,“王爷……下官……下官……”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发紫,眼神却炽热而迷蒙,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倾慕和卑微到尘埃里的渴求,“当年在上书房……王爷……下官就……就……”他终究没敢说出那个字,但那眼神,那姿态,那颤抖的手指,那未尽的话语,早已昭然若揭!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隐秘也最惊世骇俗的恋慕!
死寂。
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丝竹停了,调笑止了,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都像凝固的烛火一样,死死钉在季敏言那张因酒意、激动和不顾一切而扭曲通红的脸上,随即又带着巨大的惊愕齐刷刷转向主位上那位尊贵无匹的端康王。
紧接着,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爆发出震天的、几乎掀翻屋顶的哄笑!
“哈哈哈哈哈哈!”裴驭第一个拍着桌子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飚了出来,“我的老天爷!我听见了什么?季主事,你……你莫不是失心疯了?!他进来前我赌什么来着,我就说他藏着下作的心思,你们还不敢信,输的人自觉拿银票来!”
“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没你这么敢想的!!”苏近嗤笑一声,声音洪亮如钟,毫不掩饰鄙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一个六品小官,也敢肖想王爷?!我是没想到还能有人这么不要脸,裴驭我这银票输得心服口服!”
“啧啧啧,”李璃摇着头,用手掩着嘴,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化为实质,“一个三十多岁还带着个拖油瓶的老鳏夫,竟敢对王爷起这等龌龊心思?真是活久见!”
“我大庸立朝以来,律法严禁已经选男道的双儿改行女子之事,何况还是朝臣,况且你还做过王爷的老师,季大人,您这梦做得可真是……惊世骇俗啊!”曾宴阁慢悠悠地补刀,语气里的嘲讽如同淬了毒的针,扎向季敏言的自尊,“只是这梦,寡廉鲜耻,悖德失范,未免太脏了些王爷的耳朵。”
一直安静依偎在李璟身边的徐汝媛,此刻也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看到了最啼笑皆非的情敌,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而狠毒地讽刺季敏言的年龄:“季大人倒是一片‘情深’。可惜啊,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您这身子骨,怕是承不住王爷万分之一的恩泽吧?”
那轻飘飘的话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瞬间击溃了季敏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可怜的幻想。
各种不堪入耳的嘲笑、讥讽、鄙夷如同冰雹般砸来,每一句都像锋利的刀子,狠狠剐在季敏言的心上,将他剥得体无完肤。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只剩下醉酒的潮红诡异地停留在颧骨。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灭顶。
他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他居然,将自己想要隐藏一辈子的心意,就这么……况且还是当着李璟的面。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像濒死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慌乱地、本能地、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求救意味看向李璟,那个他倾慕至深、此刻却成了他万劫不复根源的人。
李璟依旧端坐在主位,姿态甚至没有一丝改变,仿佛眼前的闹剧与他毫无关系。他微微侧着头,一手支颐,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正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确实弯着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
一个极其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充满了玩味、轻蔑和冰冷嘲弄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