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任内阁首辅的嫡母之父迟坚，在朝中也陷入风口浪尖，局势愈发微妙，外界皆传迟相一家恐难自保。

亲外祖父温清原与舅舅温茂匆匆寻来，私下商议让他求娶庶母高氏娘家的侄女为妻，原来是高氏向他们递来了橄榄枝。

此时嫡母正被儿子失宠与娘家前途未卜的事搅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

外祖父苦口婆心地劝说，他若能倒向高氏一派：一来，迟氏虽跋扈却非狠毒之人，若这一劫难能平安度过，凭着她自幼养育的情分，断不会太过为难他；二来，若迟氏一系真的败落，凭着公爷对高氏的宠爱，公府将来必是高氏当家，有这层姻亲在，高氏也不会亏待他。

满嘴都是替季敏言着想，字字句句都打着为他好的幌子。可季敏言怎会不知，外祖父不过是为了自保，怕温家被迟相连累，急于寻找新的靠山。

一旦迟相倒台，定安公看在高氏的面子上，或许会拉温家一把。就像当年攀附迟家，将儿子送入定安公府为妾一般的手段。

此举是全然不顾当年迟相的提携之恩，全然不顾嫡母对外孙的养育之情了。

而那高氏所为，不过是为了孤立嫡母，好同时进一步拿捏他这个庶子，巩固她在府中的地位。哪里安得什么好心。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鼓起勇气拒绝了外祖父和舅舅的“好意”。

可高氏想做的事，她不择手段也要做成。

转天，父亲就将他叫去书房。没有询问，没有商量，直接告诉他婚事已经定了，由高氏把关，这女子错不了，况且“你都二十一了，你庶母是何等操劳”，又话里话外贬低了迟氏一番，说她心思不在他身上。

于是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高氏将她务农出身、性情粗鄙的侄女许配给了他。

季敏言又浑浑噩噩地灌下了别人敬的三杯酒，辛辣感早已麻木。他迷蒙的醉眼望向主位上那个模糊却依旧耀眼的身影，竟觉得这位素来遥远如云端的人物，此刻似乎近了些。

该说的、不该说的，那些深埋心底的隐痛和不堪，仿佛都在这灼人的酒液里找到了出口。

大婚那年，他也曾怀着对未来的些许期待，试图认真对待这段强加于他的婚姻。

虽妻子出身低微，与他定安公公子的身份极不相配，但成婚，却也意味着一个崭新的开始，或许能摆脱过去的阴影。可真正相处后才知，他对未来还是太过天真乐观。

妻子自幼受姑姑高氏影响，梦想着像姑姑般嫁入公府享受富贵。她原本盼着能嫁给亲表哥季敏思为妾，最终却嫁给了他这个庶子。起初她是满意的，毕竟为妻总比为妾强，何况他也是公府公子，在外人看来也是大大的高攀了。

但相处日久，她渐渐瞧出他在公府地位低微，性子自卑老实，连体面些的下人都能对他呼来喝去，便也渐渐生出鄙夷，言语间满是不屑与抱怨。

妻子对生活总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人蛮横粗鄙，既不懂诗书礼仪，也缺乏温柔体贴。她的满足感，要么来自省亲时乡亲们羡慕的目光与殷勤奉承，要么来自宴请娘家亲戚时炫耀自己嫁入公府的显贵。

在外，她惯会捧高踩低、搬弄是非，却又因见识浅薄、举止粗俗，常被季敏思那个吏部侍郎家出身的正妻姜氏嘲笑；帝京贵妇人的宴席极少邀她，偶尔受邀，她又不肯在礼仪、谈吐、待人接物上费心，屡屡出丑丢份，回来便将一肚子火气和屈辱全撒在他身上，怨他无用，不能给她挣脸面。

十个月后，妻子难产，生下女儿后便撒手人寰。

季敏言知道，她是含恨而终的，终究没能等到他进士及第、扬眉吐气的那一天，没能等到在大房姜氏那里耀武扬威的一天。

四年后，他才终于登科。说到此处，他已泪眼朦胧，声音哽咽，又被人拉着灌了三四杯酒，呛咳不止，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滑落。

他对婚姻的期许，原是见不得人的自我逃避，是幻想用一桩婚姻逃避令他空洞自卑的定安公府。

妻子虽粗鄙不堪，但当年生下孩子而去，他内心深处，竟真的松了一口气。为此，他常觉得自己德行有亏，内心备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