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李璃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唐仇仗着新封的武威侯,又是实打实的震北将军,手握重兵,势头正劲。司徒仪呢?顶着个世袭罔替的武顺王帽子,根深蒂固,也不遑多让。两人先后都在北域任过都督,留在北域的势力摩擦不断,如今都回了帝京,为了兵部尚书那把交椅,更是针尖对麦芒!”
郑关也插话进来,声音冷硬如铁:“唐仇最近动作不小。听说他那个嫡孙唐携,刚和定安公季敏思的嫡长女季嫣嫣定了亲?”
他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季敏言,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掂量这层关系背后暗藏的玄机。
季敏言被看得心头一紧,瞬间想起府中隐约听到的传闻。侄女嫣嫣确实要嫁入唐家,他原只当是寻常勋贵联姻,未曾深想其中关窍。
曾宴阁慢悠悠地啜了口酒,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季公爷……这是要下注了?把嫡女许给唐家,看来是觉得唐仇能压司徒仪一头,更看好唐仇背后那实打实的军权……想着来日,助力那位大殿下?”他刻意压低了点声音,但“大殿下”三个字,在座诸人皆心知肚明。
裴驭咧嘴一笑,带着点幸灾乐祸:“大殿下?嘿,咱们陛下如今春秋鼎盛,太子之位?早着呢!现在就急着站队,也不怕风大闪了腰!”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充满了对这场权力角逐的洞悉和对过早站队者的嘲讽与不屑。
季敏言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朝堂秘辛、重臣动向,平日里他一个六品小主事连边都摸不着,此刻却如同风暴的中心,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定安公府,他名义上的“家”,原来早已卷入了这滔天巨浪之中,而他对此竟一无所知,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种更深的疏离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饮酒、仿佛置身事外的李璟,终于淡淡地开了口。
他并未看任何人,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杯沿,那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让嘈杂的议论平息下去:“皇兄正值壮年,龙体康健。储位空悬,乃是国本,岂是臣子可妄加揣测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眼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虚空处,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跳梁小丑,争一时长短罢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冻结了席间关于储位站队的讨论。
李璃等人立刻噤声,脸上掠过一丝敬畏和了然。
王爷的态度再明确不过:皇帝陛下正当盛年,现在争储?愚蠢至极!唐仇也好,司徒仪也罢,连同那急着联姻的定安公,在王爷眼中,不过是一群看不清大势、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季敏言那如影随形的自卑感又席上心头。李璟那洞穿一切却又毫不在意的冷漠,比任何讥讽都更让他感到自身和背后那个“公府”的渺小与可笑。
“铮——”
一曲清越如泉的琴音骤然响起,压下了厅内残余的嗡嗡低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厅中铺着华丽波斯绒毯的琴台处。
一位女子端坐琴前。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纱衣,乌发松松挽起,仅斜簪一支莹润的白玉梅花簪。面容清丽绝伦,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十指纤纤,在琴弦上拂动,乐声时而如幽谷泉鸣,空灵澄澈;时而如冷月照雪,寂寥清寒。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最喧闹的裴驭也屏息凝神,沉醉在这不食人间烟火的琴韵之中。
季敏言亦被这琴音吸引,暂时忘却了周遭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怔怔地看着那女子,只觉得她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冰清玉洁的光晕,与这宴会的奢靡喧嚣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孤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冷昙花名不虚传!”李璃率先抚掌赞叹。
“徐大家的琴技,真是仙音妙乐,三日绕梁啊!”苏近也难得地露出欣赏之色。
原来她就是秦淮坊的头牌徐汝媛,人称“冷昙花”,卖艺不卖身,以清高孤绝闻名帝京。
季敏言心中了然,难怪有如此遗世独立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