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赞誉声中，徐汝媛起身，莲步轻移，却并未退下，而是径直朝着主位走去。她的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端康王李璟。

她走到李璟身侧，并未言语，只是微微倾身，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与归属感，轻轻倚靠在了李璟的肩臂处。

李璟并未推开她。他甚至抬起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温柔，轻轻拢了拢徐汝媛垂落的一缕发丝，顺势在她削薄的肩头安抚似的拍了拍。

动作流畅而熟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和无声的宠溺。徐汝媛那张清冷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绽开一个极淡却足以倾城的微笑，眼波流转间，仿佛整个喧嚣的世界都褪色，只容得下李璟一人。

“啪嗒”一声轻响。

季敏言手中的象牙箸掉落在面前的青玉碟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引来旁边几道诧异的目光。季敏言猛地回神，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慌忙低下头去捡筷子，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拿不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闷，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钝痛。

他不敢再看那边刺眼的一幕，只觉得那温柔揽肩的动作，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滋滋作响。方才那清越的琴音，此刻回想起来都变成了无情的嘲笑。什么“冷昙花”，什么清高孤绝，原来在王爷面前，也不过是解语花一朵……

王爷身边，从来就不缺这样绝色的人物。自己那点藏在心底、卑微如尘的念想，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简直污秽不堪。

“季主事？怎么，菜不合口味？”裴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适时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端着酒杯踱了过来，脸上堆着“热情”过度的笑容，“来来来，别光看着，喝酒！今日不醉不归！给我裴驭面子，也给我们王爷面子！”他不由分说地将一只斟满琥珀色酒液的琉璃杯塞进季敏言手里。

那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季敏言本欲推拒，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李璟正侧头与萨日楚王子说着什么，徐汝媛安静地靠着他，画面和谐得刺眼。

一股混合着苦涩、自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猛地冲上头顶，烧灼着他的理智。他心一横，仿佛要浇灭那团火，仰头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如同火线，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好！爽快！”裴驭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背，力道大得让他几乎站不稳，“这才对嘛！是条汉子！再来一杯！”

“季大人海量！”李璃也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容意味深长。

“季主事，苏某也敬你一杯！”苏近也举起了杯。

一杯接一杯的敬酒如同汹涌的潮水般涌来。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麻痹着神经。

季敏言本就不善饮，酒量浅薄，此刻更是头晕目眩，眼前的璀璨灯火和晃动的人影都开始模糊重叠，扭曲变形。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酸楚和憋闷，在酒精的强力催化下，如同找到了决堤的缺口，再也无法遏制。

“季主事，”裴驭的声音带着诱哄，凑得极近，“瞧你心事重重的，这酒喝着也不痛快。跟我们说说，你家里那位……听说早些年就去了？”他问得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季敏言迷蒙的双眼。

“家……家里那位？”季敏言眼神迷离，舌头有些打结，苦涩地摇头，话语在酒精浸泡下变得断断续续，“她……她是我父亲……听了高氏的话……强塞给我的……她只想着攀附大房……嫌弃我……没用……”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如同溃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思绪在酒精中沉浮，翻腾起过往的碎片。

十六岁那年，嫡母迟氏曾为他安排媒婆相看过女子。怎奈几番打听下来，门第相当又合适的人选寥寥无几，加之嫡母本就不将多少心思放在他这个庶子身上，婚事一耽搁，便蹉跎了些年岁。

起初发奋考取功名，不过是想博父亲一句夸赞；后来，便多了份求娶官家良配的寄望。每当深夜苦读，孤灯只影，他总对自己说：“为了将来，再咬咬牙坚持片刻。”

仿佛一朝金榜题名，人生便能苦尽甘来，圆满无缺。

可现实却是屡试不第。

恰逢嫡亲弟弟季敏行失了尚是太子的圣上的宠爱，而庶妹却趁机攀上了太子的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