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血腥味裹着王府檀香,呛得人喉间发苦。清宴蜷在青砖上,玄铁链勒进腕踝皮肉,痂疤翻裂的地方渗着暗红血珠,混着符水蚀得皮肤火辣辣疼。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丹田空得像坠了万年寒潭,连日来被硬抽走的神血几乎抽干了她最后一丝生机,指尖针孔凝不住血,淡金血丝细若游丝,滴在地上,连晕开都慢得可怜。
门被粗暴踹开,靴底碾过血渍的闷响格外刺耳。靖王走在前头,蟒袍金线晃眼,身后道士捧着白玉碗,碗沿淡金血痕未干,眼神黏在她身上,像盯着快枯竭的血囊。
“磨蹭什么?伸手!”老道攥住她的手腕,银针狠刺指尖,却只沁出几点血珠,连碗底都覆不满。老道急了,指节掐进她经脉硬逼神血,钻心的疼让清宴浑身痉挛,喉间溢出细碎呜咽,一口淡金血沫吐在靖王靴面,晕开一朵凄艳的花。
“废物!”靖王抬脚狠狠踹在她心口,清宴像片枯叶撞在墙上,玄铁链勒得经脉寸断,心口旧伤轰然爆发,疼得她几乎窒息。他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眼底淬着毒:“母妃黑斑爬至咽喉,你这点血顶什么用?本王已封了全城,东市西巷的染疫百姓都圈在一处,你若今日炼不出解药,便让士兵烧了那些院落——满城数万生灵,都给你陪葬!”
满城百姓,数万芸芸众生。
清宴撑着最后一丝气掀眼,眼底死寂翻起惊涛。她是神,自诞生起便刻入骨血的,从不是无底线的柔软,而是立身于世的道义。仙可避世,神却守序,她因隐瞒女儿身窃居太子之位、私用神力干预凡俗因果被贬凡尘,仙籍尽除,神格敛藏,却从未丢了那颗守道之心——当年救凡间渔民,非心软泛滥,是见不得强权漠视性命;留在陈记药铺救巷邻,非滥善无度,是忍不得厄气噬生、生灵涂炭。她从无护佑苍梧城的义务,却有坚守本心道义的执念,这执念,无关烟火暖意的回馈,只关神之守序,只关道义之重,容不得半分虚伪的“圣母”姿态。
“半个时辰。”靖王松开手,擦了擦指尖的血,语气轻慢却字字催命,“要么供血炼药,要么看着苍梧城成死城。”
他拂袖而去,士兵持戈守在门口,寒光映着她蜷缩的身影,像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偏院静得可怕,只有风穿窗棂的呜咽,混着远处隐约的百姓哭嚎,那哭声细碎却密集,勾着她骨血里的神之守责。清宴撑着墙一点点爬起,腕踝铁链磨得皮肉外翻,她却像不觉疼,伸手抚上身侧的凌云剑,剑鞘微凉,似感知她心底的道义与神之执念,轻轻低鸣。
她本可以转身,本可以视而不见,本可以任由这凡尘劫数自生自灭。毕竟,这世间从未对她温柔以待——天庭君主冷漠,削她太子之位、废她修为;堂弟苑霖觊觎,自小便不服她仅凭自身能力压过他一头,借着家族势力在君主面前百般撺掇,硬生生抢下缉拿她的差事,只为踩着她的落魄耀武扬威;凡尘靖王算计,将她囚为血囊,践踏她的善意。可她做不到——她是神,纵使跌落凡尘,纵使身负欺君、私用仙力的双重罪名,也断无看着数万生灵因强权与劫数化为枯骨而袖手的道理。这不是圣母,是她作为神的立身根本,是她从未背弃的本心道义,是哪怕被全世界辜负,也不愿丢了的底线。
清宴闭上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经脉,声音轻却坚定,震得剑鞘微颤:“凌云,醒。”
一声清越剑鸣轰然炸响,凌云剑挣脱鞘身悬在半空,剑刃映着清冷金光,直劈玄铁链!锁仙符凝成的铁链在金光下滋滋作响,瞬间崩裂成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金光裹着她的身子,丹田处竟有一丝微弱神血涌动,心口的疼骤然缓解——不是执念唤醒剑魂,是她从未背弃的道,引动了与神同生的剑。
守在门口的士兵冲进来,却被金光震得连连后退,铜戈落地,哀嚎一片。清宴握住凌云剑,一步步站起,青衫破烂不堪,浑身是血,可眼底的光并非因暖意而生,而是因神之道义而燃,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映着众生,映着本心。她的神血虽竭,可道心未灭;身躯虽弱,可神之执念如山。
她握着剑走出偏院,金光所及,王府的阴寒气节节败退。下人们见了她纷纷跪地,眼中满是期盼——他们是靖王眼中可牺牲的贱民,却是她眼中应守的秩序,是她道心要护的众生。
靖王带着侍卫赶来,见她破链持剑,脸色骤变:“你敢抗命?!”
清宴抬眼,剑刃直指靖王,声音清泠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皆为神之道义:“我本无义务顺你之意,却有守心之则!你以一城生灵为质,视人命如草芥,违的是天道秩序,逆的是神之守责!苍梧城的百姓,不是你要挟的筹码,更不是你草菅的蝼蚁!”
话音落,金光劈向靖王,侍卫们蜂拥而上,却在剑气下不堪一击——这剑气不是因怒而起,是因神之守道而来,是道心的力量。靖王吓得连连后退,转身要逃,却被苍梧山涌来的浓黑厄气缠住脚踝,黑斑瞬间爬满小腿,疼得他满地打滚惨叫。
清宴看着他的模样,无半分同情,只抬眼望向苍梧城的方向,眼底无半分柔软,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满城生灵,等着我,我来守你们了。
可就在她提剑要踏出王府的那一刻,一道清傲又夹着冷嘲的声音从九天坠下,震得黑气翻涌骤滞,连金光都晃了晃,几近溃散:“清宴,好大的排场。被贬成阶下囚,还敢在凡尘兴风作浪,真当天庭没人管了?”清宴握剑的手猛地一僵,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丹田处那丝微弱的神血竟因这股仙力威压,瞬间沉寂下去。这声音,刻入骨髓的阴阳怪气,除了苑霖再无旁人。当年她隐瞒女儿身、私用神力的罪名败露,苑霖的家族立刻上书君主,痛斥她“欺君罔上、辱没宗族、不配为神”,转头便举荐苑霖,称他“自幼与清宴相识,最知其脾性,且心性沉稳远超于她,定能顺利缉回”。君主本就对她违逆天规心存不满,又碍着苑家势力,便顺水推舟给了苑霖这份差事——说到底,苑霖不过是借着家族势力,踩着她的罪名往上爬,把缉拿她当成了向天庭表功、彰显自己能耐的踏脚石。
她缓缓回头,只见九天之上云光乍现,身着银白执法仙袍的少年踏云而来,眉眼与她七分相似,却生得一副桀骜冷傲的模样,腰间悬着天帝亲赐的玉牌,手里捏着鎏金圣旨,半点没有奉旨办事的恭谨,一双桃花眼扫过她满身血污、握剑而立的模样,眼底翻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得意。
苑霖踏云落地,仙靴故意碾过王府地上的血渍,发出轻响,停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也不宣旨,先抱臂嗤笑:“啧啧,这就是昔日占着太子之位的苑辞?如今改名清宴,浑身是血,跟个丧家之犬似的,还握着剑装模作样——怎么,以为唤醒个剑魂,就能逆天改命,忘了自己是因何被贬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翻涌的黑气,又落回清宴眼底,语气轻佻却字字扎心,专挑最痛的伤疤揭:“隐瞒女儿身欺君罔上,私自动用神力干预凡尘因果,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天帝念及旧情留你一命,贬你下凡思过,你倒好,还敢私用神血搅弄厄气、对抗凡君,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