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被贬下凡时，独自站在云海边，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过是历一场劫，褪去仙骨，活成一个普通的凡人就好，不争不抢，无牵无挂。可她忘了，凡尘的暖太烫，沾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凌云剑在鞘内轻轻鸣动，清越的颤音，似在劝她走，似在替她不甘，替她委屈。清宴抬手，按住微凉的剑鞘，指尖未干的血珠蹭在玄铁上，晕开一点淡金的痕迹，像一滴泪。

她抬眼，看向靖王，眼底的光一点点熄了，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声音轻却坚定：“我跟你走。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靖王见她松口，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语气稍缓。

“第一，放了陈老，撤了巷口的士兵，不许伤这巷里一人一毫。第二，我供血治你的贵人，但你要每日给药铺送足够的草药，让陈老能替我缓解百姓的厄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靖王身后的道士，声音冷得像冰，“若你违诺，我便立刻自绝心脉，神血散于天地之间，你这辈子，都别想救你的贵人。”

她没有说“救百姓”，只说“缓解”——她已撑不住了，神血将近，力气将尽，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靖王眯了眯眼，指尖摩挲着佩刀的刀柄，权衡片刻，终究是舍不得这唯一的活血囊，抬手挥了挥：“放了老东西，按她说的做。传令下去，守好这巷子，不许任何人滋事。”

官差立刻松开陈老，老人踉跄着扑到清宴面前，粗糙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姑娘，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一定守好药铺，守好百姓，我等你回来！我一定拿着草药，替你守好他们！”

他还是没说“你别死”，只说“守好百姓”。

清宴看着他满是泪痕和血痕的脸，突然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风，像雾，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替陈老擦了擦额角的血，动作温柔，又从袖间摸出那册古卷，塞进他掌心，按紧：“这卷能映厄气，能探邪祟，你拿着，或许能找到别的法子。”

说完，她轻轻抽回手，不再看陈老，不再看那碎了的木门，不再看巷口那些偷偷张望、眼里满是惶恐的百姓，转身，一步步走向靖王的轿子。玄甲士兵上前，架住她的胳膊，力道粗重，她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带着走，青衫被晚风掀起，露出心口那枚小玉佩——那是母亲留的，温温的，贴着肌肤，却暖不透此刻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凉。

陈老站在碎了的木门口，看着清宴被押上轿子，看着枣红色的轿帘缓缓落下，遮住她单薄的身影，手里的古卷突然发烫，烫得他掌心发疼。册页自行翻开，上面清晰映出苍梧山玄玉璧的模样，璧周缠绕着浓黑的厄气，也映出轿内那道蜷缩的、赴死般的身影。

他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苍老的哭声闷在掌心，像被揉碎的布，压抑又痛苦——他刚才只想着百姓，只想着让她救，竟忘了问一句，她日日供血，会不会死。

轿内，清宴靠在冰冷的轿壁上，缓缓闭上眼。指尖的血还在细细渗着，丹田的空乏像潮水般涌来，漫过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带着麻木的凉。她想起天庭的凌霄殿，玉阶冰冷，祥云缭绕，却无半分暖意；想起父亲的冷漠，眉眼间从未有过一丝温柔；想起苑霖的嘲讽，说她自不量力，守着那点可笑的慈悲。那时她总觉得，天庭是这世上最冷的地方，可如今才懂，凡尘的暖，竟比天庭的冷，更让她疼，更让她喘不过气。

她本无义务，渡这凡尘的劫，却因一场不经意的暖意，甘心情愿，以血为祭。

而巷口的风，卷着苍梧山的黑气，吹过碎了的木门，吹过药铺的苦香，吹过满城的街巷，吹向那些在阴寒中挣扎的百姓——厄气，早已越过城郊，彻底笼罩了整座苍梧城。靖王的王府是龙潭虎穴，可这满城蔓延、无孔不入的厄气，才是真正的，无药可解的绝境。

她的血，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