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药铺的影子压得极低,贴在青石板上,药渣的苦香混着巷间散不去的阴寒气,缠缠绵绵飘向巷口。清宴蜷在柜台后,指尖昨日愈合的结痂又裂了,淡金的血珠细细渗出来,她随手扯过粗布擦了擦,却止不住丹田翻涌的空乏——从昨夜到今午,她八次刺指取血,神血已耗了七七八八,此刻便是扶着柜沿站着,眼前也总晃着重影,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虚浮。
陈掌柜蹲在灶边煎药,黑釉药罐咕嘟咕嘟吐着白气,药香漫了满室,他却没心思闻,枯瘦的手搭在炉沿上,频频抬眼望清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自太守府官差昨日狼狈走后,老人的念叨就没停过,一会儿絮叨“东头张老太的斑又深了”,一会儿叹“重症那几个撑不了几日了”,话里话外的期盼,像根细针,轻轻扎着空气。
清宴怎会听不出来,只是心口堵得发闷。她本就不是凡尘悬壶的医者,不过是个被贬下凡的罪仙,仙籍削了,修为废了,连这一身神血,都是苟延残喘的余息。救樵夫,是念着一时心善;救巷邻,是感念那几分烟火暖意,可她从来没有救满城人的义务,更没有生生为谁供血的本分。
可陈老待她如亲女,热粥暖汤从未断过;巷邻们送的红薯、布鞋、桂花糕,还在屋角堆着,软乎乎的,带着人间的温度。这份暖意像根温柔的软绳,轻轻捆着她的手脚,让她狠不下心,说一句“我不救了”。
正怔着,巷口突然传来甲叶相撞的脆响,比昨日官差的脚步更沉、更密,带着兵戈的冷硬,一点点压近。清宴心头一紧,指尖猛地攥住柜沿,刚撑着身子站起,“砰”的一声巨响,药铺的木门便被玄甲士兵一脚踹碎,木屑飞溅,砸在灶边的药罐上,撞出一声沉闷的脆响,药汁洒了一地,苦香混着泥土气,瞬间漫开。
靖王一身蟒袍,金纹在残阳下泛着冷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道士,道袍曳地,眼神却黏在清宴指尖的血痕上,灼灼的,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而他身侧的官差,正反拧着陈掌柜的胳膊——老人的额角磕出了血,暗红的血珠顺着皱纹滑下,粗布短褂被扯破了一道大口子,却还在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喊声:“姑娘别管我!你走!快从后巷走!”
清宴的目光骤然钉在陈老的伤上,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声音冷得发颤:“靖王,你怎知我有神血?”
靖王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道士,语气带着几分倨傲:“苍梧山厄气蔓延,太守早派了观气道士查探四方。前日你救樵夫,指尖滴神血引金光,十里外都能探到气泽;昨日你为孩童刺血施针,金光更甚,本王岂会不知?”
他早布了眼线,从清宴救第一个百姓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被死死盯着。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治小病的医者,是一个能源源不断供出血液,治好贵人厄气的活血囊。
靖王上前一步,佩刀的刀鞘抵住陈老的脖颈,冷硬的铁鞘压着老人脆弱的肌肤,逼得他喉间发颤,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清宴姑娘,明人不说暗话。本王的母妃染了厄气,黑斑爬满了脸面,再治不好,便是一死。你随我回王府,每日供一碗神血,炼药治贵人,本王便放了这老掌柜,还保你这巷陌的百姓一时平安。”
“若我不呢?”清宴的声音更冷了,手悄悄摸向身后的凌云剑鞘,玄铁的凉意透过粗布传来——哪怕灵力尽失,哪怕神血匮乏,她也能拼上这一剑,护着眼前的人。
“不?”靖王眼神一狠,手腕微沉,刀鞘猛地用力,陈老的脖颈立刻被压出一道红痕,渗出血丝。“那本王先斩了这老东西,再让士兵屠了这整条巷子。你救的那些百姓,你念的那些暖意,全给你陪葬。”
“不要!”陈老突然嘶吼起来,挣着脖颈看向清宴,眼里满是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皱纹里的血珠晃得人眼疼,“姑娘!你跟他走!我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巷子里的孩子、老人,他们不能死!你是活菩萨,你能救他们的!你一定要救他们!”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清宴心口,磨得生疼。
她看着陈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期盼,是真的觉得她无所不能,是真的觉得她该救,救到底。他忘了,她本可以不救的;他忘了,她也是个浑身是伤、自身难保的落难人;他甚至没问一句,她这般耗神血救人,会不会死,会不会疼。
这份无心的、理所应当的期盼,比靖王抵在脖颈的刀鞘,更诛心。
靖王似是看穿了这一点,嘴角勾出一抹阴恻恻的笑,语气带着挑拨:“你看,连你的救命恩人都这么说。你本就救了这些贱民,何不救到底?何况,不过是供点血,换一条巷陌的性命,太值当了。”
清宴的目光缓缓扫过陈老渗血的额角,扫过屋角堆着的、还带着余温的红薯和布鞋,扫过里间的床榻——那里躺着几个气息微弱的重症病人,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她本无义务,可这些暖意,这些期盼,终究缠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枷锁,牢牢缚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