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答案。
乌其慎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就像一开始说好的那样,裴为清和他只是合作关系。裴为清不会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摆出来,就如同这金息大营处处有围绕着他的眼线一般。
他们相互信任。
“那换个其他的问题吧。”把玩了许久的匕首被插回刀鞘,身居高位的少年从王座上一步步走到老者面前,“跟我合作,你的筹码是大启西北防线的荫蔽舆图。那跟南疆合作,你的筹码是什么?”
帐外风声猎猎,裴为清的衣袖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而他的眼神也终于变了,变得充满欣慰。到了最后,以至于让他发出阵阵低笑,“不错,真不错。”
“不错什么?”
“真不愧是陛下的血脉啊!”裴为清的声音透着沙哑,带着一种连让乌其慎都侧目的狂热,“像他,真是像极了啊!”
“好!”忽地,在一阵可谓是失态的大笑后,裴为清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幽深而执拗的盯着乌其慎的双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信,“那我便告诉你。”
“南疆,比大启要聪明得多。”
“你们总说南帝昏庸。”裴为清微微一笑,轻轻摇摇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惋惜,“可在我看来,他才是真正懂得帝王之道的人。”
“帝王为何要仁慈?”裴为清像是终于恢复了理智,语带温和的如同一位循循善诱的称职师长,“仁慈,是留给臣子的。”
“而坐在那个至尊位置上的人,若不多疑,若不狠心,便只能等着被人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说到这,裴为清似有所感般的拍拍乌其慎的肩膀,“皇子争位,本就不该讲什么兄友弟恭。”
“他们生来就是磨砺彼此最好的刀。”
“若连血都不敢见,连亲兄弟都不敢杀,又凭什么去坐那张龙椅?你看南疆,”裴为清的唇角缓缓扬起,异样的神采在他双眸中迸发,“多好的一盘棋。”
“让他们斗!”
“让他们杀!”
“让他们为了那个位置——”裴为清的语调愈加激昂,“把自己最丑陋、最真实的东西全都剖出来!”
“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他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老者,“才配称帝。”
养蛊一般,把无用的、心软的、犹豫的,全都踩死在脚下。
“只有如同陛下那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知道该如何统御天下。”乌其慎又从裴为清眼里看到那股超越狂热的前程,“所以南帝不是错,错的是那些以为帝王该是善人的蠢货。”
“至于我的筹码。”裴为清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像是在拨动一枚尚未落子的棋,“我的筹码,是一个时机。”
“我告诉他们,大启西北必乱。我告诉他们,定北军助力定会无力回援。我还告诉他们,”裴为清的身体微微前倾,半是炫耀半是分享,“只要谁先动,谁就有资格成为南帝眼中‘最像帝王’的那一个。”
“你看,他们果然动了。”
“最起码,那个最没用的三皇子现在已经出局了。”
“所以,”裴为清语调一转,像是在谈一桩再公平不过的交易,“要不要帮我登位?”
帐内火光跳动,倒映在他的眼底,掩去那些令人难以判断的神色,“待我登位,顷州、云州以西,尽归金息。顷州往南,大启最不愿意让你们踏足的屯田区,亦在其中。”
“粮,人,财,路。”
“尽归你手。”
乌其慎没有立刻开口。
裴为清应付南疆的筹码来自金息,而如今他许诺的筹码同样来自南疆——一个王朝的继承之争,兴衰之始,就这么轻易的被他握在手里反复翻动。
这是一场超乎预料的对话。但乌其慎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排除这个提议。
“我以为,你们大启人,都很看重自己的疆土和正统。”长久的沉默后,乌其慎终于开口。
“疆土?正统?”裴为清轻嗤,“你以为那是他们的?”
“那是前朝的!是陛下的!”
“是被他们抢走的。”
“我不过是——替陛下将他们取回来。至于我的承诺,”火焰噼啪作响,裴为清的声音被压制得有些颤抖,“能将那些城池交到你手上,是最好的结果。”
乌其慎终于笑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匕首被他重新握回手上,似有若无的轻轻颤动,“卖国的人,哪怕在金息,也不讨喜。”
裴为清只是从胸腔中蹦出一声低笑。
他退后一步,微微俯身,行了一个近乎恭敬的礼节。
这是他的成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