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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远在边关的写信之人,纵然对收信人的反应或多或少有所预料,此刻却已无心探究。
顷州之外,天地辽阔。
风沙无主。
自云州拔营向北后,连日行军里,黄沙枯木几乎成了唯一不变的景色。偶尔黄叶出没提醒着时节的默然转换,也依旧抵挡不住这里的日夜相差。白日里的刺眼天光带来将远山压成一线模糊虚影的热浪,却在暮色倾覆霎那转为刺骨刮耳的寒意。
行军后勤升起的篝火在夜色中破开光亮,但无人能否认远方暗色里潜藏得危机。
霜刃的马蹄声被风沙淹没,辎重车碾过碎石,低哑的声响规律地敲击在众人已经足够紧绷的心尖。
顷州就在前方。
城池尚未入目,空气里却已经先一步蔓上一股说不清的紧绷。
“在想什么呢?”
慕言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几步走到华素舒身侧。自离开云州已过八日,照这速度,明日便能抵达预定的驻扎之处。再往前,便是乌其慎的鹰哨建立的防线侦察范围。
华素舒并未立刻回答。
她抬手顺顺霜刃鬃毛中混杂的沙粒,看着霜刃晃荡着尾巴跑去找迹天云讨食,才收回目光开口道,“自打我任元帅以来,”她侧头望过去,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好像格外喜欢问我这个问题。”
“我跟林帅的默契,是数十年间四处征战磨出来的。”慕言闻言失笑,却并不回避。相反,他说得坦然,“可与你相识,满打满算,还未走过一遍四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华素舒肩甲上未曾拂下的尘霜。
短短数月,在慕言长达数十年的军伍生涯中可谓是沧海一粟。但也是这短短数月,他对眼前少年人的印象可谓是地覆天翻。从好奇,到信任,到服从,再到好奇,慕言无数次在心底承认华素舒的天赋。
或许有人生来就是帅才。
更有人生来就会被旁人羡慕。
慕言也极难免俗。
哪怕,若论年纪,她或许是定北军各级将领中最年轻的一位;哪怕,她的接任有源自林霜风的铺垫;哪怕,她是定北军现任唯一一位拥有正式任命的女子。
华素舒很出色。
无可争议。
“所以我只有多问,多了解,多确认。”慕言再度开口,坦荡又认真,“否则,难保我按照‘习惯’帮你,却反倒误你。”
林霜风的离去带走的远比表面上所展示的多。
除了华素舒,很多人都在努力适应。
对于慕言的话,华素舒的反应很平淡。她只是略微颔首,再开口,已经是下一个话题,“内鬼的事查到哪一步了?”
“萧平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其余两位官员的嫌疑已被排除。至于裴为清,”慕言神色微敛,“说是已在回京途中。”
“萧平带着人去查了。返京的名册、路引、沿途驿站的记录,都对的上。不过他们离开定州的时间比我们离开云州的时间要晚,据说还绕路合城去查看了新建房屋的效果。按照路程算,应该还未抵京。”
“裴为清还去了合城?”这倒确是华素舒未曾预料的。、
“是,萧平传回来的信上是这么说的。说是合城的守军也证实了他们一行人入城的情况。萧平还特意问了当时检查的士兵是否亲眼看到了裴为清其人,那士兵也确信为他亲眼所见。”
“听起来很干净。”华素舒侧头,“但听起来,军师好像还有疑虑?”
“没错。”折扇在手心轻拍两下,随之而来的让华素舒的眼角动了动。即使是顷州这般的天气,慕言依旧无法放弃他那标志性的装饰,“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不对。”
“我与裴为清的来往寥寥可数。但我们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里,他给我的感觉却很一致。”慕言顿了一瞬的,接口道,“他在藏一些事。”
“什么?”
“不知道。”慕言耸耸肩,“只是一种感觉。感觉——他应该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数十年如一日在朝中尽职尽责,不攀附,不结党,更无门生。没跟什么有仇,亦无什么好友。守着他那工部尚书的位置,按部就班到几乎无人能挑出错来。
但就是这份安稳,放在京城,反而让慕言感到怪异。
毕竟就连晏家,都不会拒绝让晏常衡在幼时就成为华启明的伴读。
“那就暂时先别让萧平撤回来,”华素舒重新望向顷州的方向,“把方其几个也派过去。他们几个里方其心眼子最多,说不定能看出来点别的。”
“是。”慕言应下,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元帅在想顷州?”
他知道,那座城,华素舒或许从未亲眼见过。
它离京城太远了。
即使林霜风曾与他提过华素舒在定北军前去过很多地方,他也不认为她曾去过那里。
——顷州是一座先锋城。
华素舒轻轻摇摇头。她垂下眼睫,声音被风沙打散,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慕言的耳中。
“我只是在想——”
“久师则兵弊。”
这场仗,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