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州,一座在军报、舆图、死伤名册里反复出现的城池。
城墙残破,守军十不存一的消息,更是拉开这场战役的真正帷幕。
而这片被风沙战场反复打磨过的地形,也早已与华素舒记忆中的地形几无相似。
荒原向北缓缓抬升,碎石嵌土,地势并不陡,却足以遮蔽视线;数条干涸的旧河道横贯其中,深浅不一,却足够吞没战马的前蹄。
定北军是被远处忽然传来的短促鸣响唤醒的。
号角瞬鸣,金属相击,风沙比人更早抵达战场。前锋尚未完全铺开,第一波箭雨便已顺着风势斜斜落下。
势如破竹。
极密,极准。
避开了盾阵的正面,那些箭矢仿若长了眼睛一般专挑着战马的腿部、膝弯、和侧腹招呼。迹天云冲锋在前,他能清晰得听到身旁传来的惨叫。从疾驰冲刺的马匹上跌落,夺取他们性命的选择甚至轮不到金息的刀剑。
“稳住——!”迹天云高喝道,“维持阵型!”
迹天云控马死死的压住阵脚,哪怕因此失了几步地势,也不肯让身后的阵型散开。但左翼突然传来的一阵短促哨声让他本就皱紧的眉头瞬间变得更加严肃。
碎石丘后,一队金息骑兵如同一只骤然聚拢的狼群忽地沿着左侧的一道浅沟边缘疾驰而出。一瞬间,迹天云知道,他们这波冲锋的阵线或许要被迫收缩了——那道地形并不起眼,放在缩小的舆图上或许只能落成一段不起眼的细线,却恰恰卡住了他们这波冲锋最难转身的位置。
而一道更凶悍的冲锋紧接着自正前方压下。
狼旗取代虎旗如离弦之箭一马当先,其余兽旗紧随其后。没有试探,没有回旋。由乌其慎亲自带领的重骑在瞬息间带着雷霆之势冲向定北军的前排,踏过碎石与浅沟混杂的地带,当即响起一阵马嘶与骨裂声。
有大启的袍泽,亦有金息的战士。
然而重骑兵的脚步连一息的停顿都没有。他们借着冲势继续向前,哪怕马蹄下踩过的是同袍的血和尚带温热的马具。
从平静到战火,声势的转变连一盏热茶变凉的时间都不需要。
岐归澜守在后方的医帐里。从战火撩起的第一刻开始,他甚至没有时间跟迹天云告别,拎起药箱就直奔医帐。然而就是这样,当他踏入伤兵范围的一刻,迎接他的依旧是铺天盖地的哀嚎和血色。
“担架!”已经配合默契的队伍在空地上飞速穿梭,这一批抬下来的,几乎都是方才在两军冲撞中直面伤害的。
“这里!”双手满是血渍的士兵在奔跑中急声呼喊。他身后的担架上,士兵的右腿几乎被马蹄踩碎。甲胄凹陷,甚至隐隐在皮肉下看到那已经变形了的的骨头。但岐归澜知道,他还是好运的。
“止血。”岐归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接过纱布直接伸手按在伤口上方,口中迅速突出一连串的吩咐,“撑住别睡。拿剪刀来,把他的甲胄褪下,准备麻沸散,送去找孙大夫。”
吩咐虽多,声线却是极稳。
天还很长。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闷响接二连三地在外间响起。哪怕身处后方,岐归澜依旧能听见那些越加细密的马蹄声和破空声。
这便是代价。
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埋首游走于伤患间。
他不能停下来。
他们都不能。
“跟我来!”战场右翼,秦恪予率领一队骑兵瞬间冲出,朝着右侧那道不起眼的土脊横切过去。方才从他的位置看的分明,一队金息骑兵正试图从那土脊的侧面绕出。若让他们得逞,后续王虎率领的战车和李忠的弓箭营必受影响。
那是一道极险的路。
土脊狭窄,马匹疾驰,风沙裹挟。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马滑入沟中。
但秦恪予没得选。
随他上前的士兵们亦然。
或者说,这电光火石间的决策,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自身的安稳。他们只知道,若是让这只偷袭的小队得逞,那今日定北军定会迎来一场大败。
顷刻间,两支骑兵几乎是正面撞上。
没有阵形,没有铺垫。
一瞬间,秦恪予手中临风出鞘,一剑挑断对方为首骑兵的缰绳。下一秒,战马腾立,铁蹄凌空,临风淬血,已是利落取走马背之人性命。而这并不能阻挡秦恪予的继续推进。一条性命不行,一支直入肩头的箭也不行。
他连低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临风反手轻扫,箭身折断,血顺着甲缝渗出。
以命换势。
“此战有异。”定北中军的战车上,慕言眉头紧皱着缓缓吐出四个字。华素舒于一刻前领兵下场,将战场的指挥权全权交给了他。
而他一直未曾下令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