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晏常衡又成了一贯冷静自持的的模样。只是那声音在旁人听起来,总透着股比秋风更彻骨的寒意。
嵌入骨髓的,极其轻微的,不可忽视的。
俞沉不曾开口询问信中的内容,他知道那不是自己应该好奇的。过去晏常衡收到信后偶尔会与旁人分享些许,但那些多少都源自华素舒在信中的嘱咐。至于除此之外的内容,除了执笔人和收信人,再无旁人知晓。
晏常衡将它们看得极严。
“回府吗?”俞沉回头看了眼坠着车队后方的囚车,“还是先押着人送去狱中?”回京一路车马皆疲,更遑论一介阶下囚。说句不好听,就陈守仁眼下的状态,俞沉还真怕这人没走完三衙接押的流程就先没了命。
那太便宜他了。
“让他们带人去与司狱交接。”晏常衡垂眸,一样的公事公办,“你随我入宫。”
“啊?”俞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
也是,他怎么忘了,定安公主的嘱托,向来在他家公子心中顶顶重要。
哪怕是送封信这样的小事。
——
文坤殿内。
再其貌不扬的书案进了这座宫殿都会被赋予不同的意义。更遑论那放置正中,以整料紫檀制成的御案。沉如岳峙,纹若蟠龙。光影落处,墨色的木纹里渗着千载帝王的冷意。
只是今日坐于其后的人并非华乾安。
新朝的帝王是位听劝的皇帝。戎马一生走出来,爱人在侧,好友在旁,他较任何人都更加惜命。御医说让华乾安静养,他的身影就几乎再不曾从文坤殿内出现过。就连华启明要找他,都要到江间依的仪元殿去。
不过,二十多年来帝王之侧的耳濡目染,天下至才的悉心教导,无一不在此刻展现。平心而论,华启明适应得很好。
但此刻,他肉眼可见得有些不对劲。
这是主子第几次走神了?卫南一边替华启明换下还未用就已经变凉了的茶水,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
往日里,只要是在这张书案之后,华启明鲜有走神停顿的时刻。但今日,他手中的玉柄朱笔已经不知在奏折上悬停了几次。
明明昨日收到晏公子送来的家书时,还十分开心来着。
“殿下,可要休息一会再看?”卫南斟酌着开口。
同样的提议,华启明十次有八九次都会拒绝。
前线屡传捷报,如雪花般的折子送进东宫,上面的夸赞恭贺之词更是不在少数。但华启明处理时的眉头却是一日更比一日紧。
林霜风的死讯随着他在定北军的遗训一并传回京城。自同一日起,江予的名字开始在除了军报的其他地方出现。
那些奏折华启明一一看过,所言不过分为两派:一方恭贺朝廷又得良将,巾帼不让须眉;而另一方,则是斥责江予行事乃是悖于礼法,尽管于战事有功,或可功过相抵,但万不可继续委以重任。话里话外,无外乎是要派人前往顷州,降之取代。
论言论簇拥者,后者远超于前者。
不过朝中包括晏宰执在内的几位最为重要的官员并未明确表态,也正因此,这些争论都被华启明压了下来。
对外而言,江予,他的妹妹,是定北军名正言顺的主帅。
但,现在江予在世人眼中还只是江予。
每每于政事中思及此事,华启明就不由得在心底长叹一口气。既要处理的折子,心里又时不时的记挂着华素舒,偏这些日子又少了晏常衡的帮忙。他属实是忙成了一个陀螺,连带着整个人都清瘦些许。
但华启明又不愿意放慢自己手里的进度。
——他无法亲临前线替自家妹妹分担压力,就总想着自己能让华素舒在前线多一分保障。粮草补给,伤亡抚恤,战后重建,这些华素舒在战报中特意提及过的事项,华启明更是亲自在手下逐一处理。
事无巨细。
“也好。”卫南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应下。正要上前替华启明收拾奏折,却又被他沉声打断,“你先下去吧,孤想一个人待会。”
言下之意,便是现下无论谁来,他都不见。
“是。”
偌大的书房归于平静。没了书页翻动的声音,也没了墨条与砚台摩擦间的沙沙声,连窗外的树影都不再摇动。寂静间,只余下华启明自己的呼吸声。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书案上垒起的奏折文书,脑海里萦绕不绝的却是那封被晏常衡带回的家书。
一封华启明盼望许久,却让他百感交集的,家书。
哪怕过了一晚的沉淀,华启明依旧觉得自己很难说清心下对这封信的想法。
他或许是欣慰的,开心的,华启明如是想。
因为他的妹妹在信中说要护他——“兄长既镇中枢,妹自执戈在外。护你,亦护百姓。此身未殁,金息之患,必不复存。”——原来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要他牵马陪玩的小团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长到了如今这般少年。
华启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却又在下一瞬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时僵在原地。
他大抵又有些生气。
华启明想,待定北军凯旋,他一定会揪住那人的耳朵好好地问一问,什么叫“定安之名可不传于后世”,什么又是“若晨宫门亦可永阖”。
“如此不吉的话,她居然也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写出来。”到最后,文坤殿里还是只剩下一声似斥似感的喃喃。
城外明寂寺檐下风铃轻响,声声相扣,而殿内本就长燃的香烛又添几支。旧灰之上,沉香入火,烟气层层覆上,将殿内冷意尽数压下。
钟鼓三响,僧众齐诵。
尔后经年,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