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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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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就欺负两下,死了也没人在意。要是能碰到个善心打发的同族人,或许能将他拖去喂狼。同理,他若有段日子没出现在族人的视线里,也无人会去寻。

“我到竹南驿时正值秋日,沿途连续几日大风,我便带人在镇上找了间客栈落脚。”耳边是少女不急不缓的讲述,晏常衡眼底却是那人腰间针脚颇为眼熟的平安包,“在那,我刚好碰到化名为乌安的他。”

客栈的掌柜是个爽利的大娘,外头狂风呼啸,行人隐踪,她便将客人都请到了大堂。一顿上好的当地特色,代价是一个未曾说出口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不必有姓名,不必是本人。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这要是一段真实的经历。

“乌其慎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公主。”或是因为桌上食碟中腾起的热气,或许是因为那夜外堂的风透露着熟悉的萧瑟,又或者,只是因为那夜的人不是乌其慎而是乌安。在那间无名客栈里,华素舒听到了一个令她久久无言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公主受父皇之命出嫁和亲。”漫天弥散的花礼,礼官沿途高调的唱和,最盛大的开头,却只有最烂俗的后续。

华素舒抬头,正对上晏常衡的双眼,手中下意识地握紧腰间悬挂的平安包,“那是一场万众期待的和亲,没人会在中途作梗。几乎可以算得上一路顺遂的,公主抵达了敌国。”

离开了故国,离开了亲人,全然不同的文化甚至语言,还有只看过的一眼的画像。怎么会不怕呢?一路上,公主最大的安慰只有随行侍女嘴里那些终得美好圆满的话本子。

其实一开始还是有些期待的。

但公主并不贪心,她只要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希望,就好。

“一开始的日子还好,敌国的王虽然不喜欢她,但为了两国的盟约,公主也能在敌国过一段称得上安稳的日子。”肩负深意的吉祥物,最起码不会缺衣少食。

但好运并没有眷顾她太久。

没过多长日子,故国动荡。还未等公主从故土改朝换代的冲击中反应过来,那个给她一席栖身地的名义夫君就也猝然长逝。

“只是一日轮换,公主的身份便从尊贵的王后跌落成身份尴尬的遗孀。”

对面,慕言合了合眼,他已经听出了故事主人公的身份。

前朝,静安公主。

亦是,乌其慎的生母。

而华素舒的讲述还在继续,“敌国继位的新王傲然睥睨。时局变迁,与新朝没了实质挂牵的公主在他眼中早已不再贵重。他看不上公主,不愿把她放进自己的后宫,却不介意榨干她身上最后剩余的一点利用价值。”

“正好,他手下,有一个将领颇为喜好中原女子的情态。于是,新王大手一挥,公主便沦为了他手中用来奖赏的物件。”

“沦为了一个,不入流的,妾室。”

彼时听乌安讲述时,华素舒对故事中“公主”的真实身份并无半分猜测,只以为那是个藏于史书一角的可怜人。而今知晓了其人的封号来历,却也依旧升不起半分忌惮。她此刻心中留存的,只剩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的惋惜。

那种感觉,甚至让她忽地有些鼻酸。

她不介意继续称她为公主。

她本该是公主。

“之后的日子里,公主的生活彻底坠入了地狱。”

在故国时,公主虽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但也不曾被人懈怠。到底,锦衣玉食的养着,也是身骄肉贵的娇女。但自从再嫁,不,她的第二段婚事称不得“嫁”,自从她有了新夫君,那样的日子便再也不曾有过。

乞怜卖笑,曲意逢迎,讨好委身,所有过去看得上看不上的,以往愿意做不愿意做的,如今为了一句简单的“活下去”,公主都做了。

直到她怀上了一个孩子。

直到静安公主生下了一个孩子。

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静安公主想,大概是因为那个孩子长了一张与故国族人类似的脸。渐渐的,她开始学着去恨,去怨,去报复。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寻到解脱,哪怕只有一点点。

尽管恨也很累,但总比清醒容易。

慢慢的,静安公主发现自己的恨意已经不能再简单的投射在一两个人身上。她开始恨自己所处的环境,恨自己身上的骄傲,甚至,恨自己为何不能承受那些屈辱。

最后,她开始恨自己的孩子。

但她又爱着这个孩子。

于是,静安公主一日日挣扎在这些纠结里。她一次又一次试图放过自己,又反反复复跌落回那道混乱的深渊。

没人能就她。

连她自己都不能。

而至于那个孩子,他没有朋友。

从他有记忆开始,有的只有无尽的谩骂,白眼,伤痕,还有忽视。

一开始,他用那些来自母亲的关怀温暖自己。后来,他的母亲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混乱。站在那位曾风光无限的公主面前时,他是她的故国皇父,是已逝前可汗,是冷眼旁观的丈夫。

但极少是她的孩子。

再后来,已经长成半大少年的孩子在草原上捡到一只被狼群抛弃的幼狼。奄奄一息,皮毛凌乱。鬼使神差的,他把它带了回去,给他取名为阿努尔。

他喂给阿努尔的第一口食物,便是自己身上那道新添伤口中流下的血。

“阿努尔。”晏常衡听着,在心里细细念叨着这个名字,“阿努尔。”

天之魂,金息人在草原上最忠诚、高洁的守护者。

用连乌其慎自己都嫌脏的血脉喂养出来的狼崽,却得了一个金息语义中包含着至高期待的名字。

所以他从不害怕受伤。甚至在流血时,他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快感与期待。

都流干了就好了。

每每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些鲜红时,乌其慎都这样想。

流尽了,干涸了,那些辱骂、怨恨、肮脏、与鄙夷便也都消失了。

“听完那个故事,我问过他一句话。”话音落,屋内只余烛影摇曳。华素舒的叙述言语舒缓,不紧不慢间,是一个女子令人唏嘘的一生。

“什么?”安静了半晌的晏常衡终于开口。

“我问他,那个孩子,现在还会做梦吗?”

“他的回答呢?”他们不曾听闻的后半章过往里,慕言不只在替自己询问。

“他说,那个孩子,学会了倚靠着恨意生长。”

他恨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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