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盛情难却,便跟着孩子们去了几户人家。
他们的家大多是低矮的茅草屋,屋里陈设简陋至极,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土砌的灶台和破旧的床铺,有的墙角还堆着墙角堆着些发霉的粗粮,那是他们平日里最主要的粮食。
老人们见孩子带了客人来,连忙起身招呼,脸上满是淳朴的笑意,却难掩生活的窘迫。
苏音看在眼里,心头泛起一阵酸涩,默默将这些景象都记在了心里。
一连几日寻访潜县四乡,待返回县衙时,夜色已漫上了檐角。
苏音跟着陆桓走进他日常办公的居室,屋内只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案上堆叠的册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
苏音将这几日在各乡的见闻一一禀明,从东溪乡的茶园,到南安乡的荒地,连同闲谈时听乡亲们说的那些话,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细细说与陆桓听。
“大人,潜县的人们是真苦,孩子们大多吃不饱,不少人家的茅草屋漏了雨,拿些破席烂布糊着,硬是凑不出钱修补,村里的老人更是孤苦,儿女要么逃荒去了外地,要么忙着刨食活命,哪能被周全照顾……”
陆桓端坐案后不语,目光始终落在苏音脸上,面上透着几分专注。
待她说完,他才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辛苦你了。这些百姓的难处,亏得你这般细致地记下来,这些情况于我治理潜县大有帮助。”
苏音福了福身:“不辛苦,只要能帮上大人就好。”
陆桓望着苏音恭谨的模样,忽然忆起她识字的过往,心中猛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开口问道:“我记得你先前说自己识得字,可否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苏音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顺从地应了声是。
她走到案前,在陆桓的示意下拿起搁在砚边的那支狼毫,随即俯身,将笔尖在墨碟中轻轻旋了旋,待吸足了浓墨,便悬腕落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潜”字。
她的字如其人,纤细却不失笔锋,横平竖直间透着一股韧劲,没有女子常见的柔媚,反倒带着几分规整的认真。
陆桓的目光由宣纸移到她握笔的手上,她的手不算纤细,指腹带着些许薄茧,想来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可握笔时异常平稳,没有半分颤抖。
不由心中暗忖,这般心性与底子,若能加以培养,定能有所长进。
“再照着这书上写几个。”陆桓递来一本摊开的《千字文》。
他的靠近让苏音心头一跳,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
苏音忙低下头,照着书上的字又写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
“你先前看过什么书?”
陆桓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探究。
苏音搁下笔,躬身回道:“奴婢的哥哥是读书人,幼时哥哥教我识了些字,奴婢不过是看过些《三字经》《弟子规》之类的书,更深的便不懂了。”
陆桓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这些已足够了。”
足够?她不过是习得了几个字,怎得大人如此评价。
想起今日在南安乡见到的那些孩子,苏音似乎猜到他的用意。
她抬头看向他,试探着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去教那些孩子读书识字?”
陆桓没有应声,只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又似含着几分笃定的期许。
见他的心思果真如此,苏音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急色:“不成不成,大人,我懂得实在有限,不过是些皮毛功夫,哪能教这些孩子呢,若是误了他们的前程,那可怎么好。”
“无妨,”陆桓看着她急得脸颊通红的模样,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这些启蒙知识,对于未开蒙的孩童已然够用,不止是乡里的孩子,乡里的妇女也该习一些字。再者,你心性纯良,有耐心,让你去教比让那些只懂经书的先生教更合适。”
见她仍有退缩之意,他又补充道:“教习的事现下还不急。往后你跟在我身边,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我教你习字读书,待你学问精进些,再去教授他们不迟。”
说罢,他转身走到墙角尚未完全理好的红木木箱旁,弯腰翻找了片刻,取出一本线装的《增广贤文》。
他拿着书走回来,递到她面前,问道:“这本书你先前可有读过?”
苏音抬眼看向书封,顿觉熟悉,这书的刻版,竟与哥哥先前所用的那本一模一样。
“我未曾通读整本,只是晓得些里面的一些话,诸如‘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之类的。”
陆桓翻开书页,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好,那便从这本学起。”
他将书递给她,目光落在她微怔的脸上,温声道:“你先试着念一段来听听。”
苏音心头一跳,原以为教授的事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陆桓是认真的。
她定了定神,不再推让,双手接过书册,目光凝注在上面的墨字间,一字一句,缓缓念了起来。
那声音清浅,带着几分生涩,却又格外认真。
偶尔遇到生僻字,便停顿一下,抬头望向陆桓,他便会轻声提点。
一连念了五六页,陆桓才让她停下:“把刚才读的这些字,誊抄一遍。”
苏音依言提笔,腕间微微用力,忽觉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纸页上。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旋即敛了心神,下笔愈发谨慎,每一笔横平竖直都写得格外端正。
陆桓见她落笔虽稍显生涩,却字字工整,便不再细看,转身坐回案后,随手翻开案上一本《潜县古志》。
他自幼长在北方,习惯了平原辽阔,对南方沿海这种山海相间的地貌、潮润多风的气候,乃至俚俗各异的风土人情,本就十分生疏,再加上他从前在京中吏部任职,终日与文书案牍、典章规制打交道,往来皆是同僚官吏,行事自有成规可循。
纵是在盛州参与试点新政,也多是居于案前擘画宏观、拟定条陈,何曾有过躬身打理一县之民生实务的经验。
如今直面田荒民饥的困局,既要筹谋补粮、兴修水利,又要料理户籍赋税、乡规民讼,从前在京城攒下的那些为官之道,到了这地方倒显得捉襟见肘了。
他亟需了解这片土地的过往,读懂它的来路。
或许,从前人的得失里,能为如今的困局寻得一丝破局的出路。
待见古志中反复提及的“潜园茶”,书中所载昔年潜县茶叶曾名噪一方,陆桓眼前一亮,心中又多了几分盘算。
这潜县的未来,或许未必如眼前这般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