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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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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桓看了眼苏音,似是不信:“是吗。”

苏音坐得笔直,眼神格外认真:“是的大人。您做了好事却不愿声张,这份仁心,老天爷都看在眼里,日后定会有回馈的!”

陆桓被她这副笃定的模样逗笑,声音里染了几分愉悦:“那我便等着那日。”

马车快驶出信州地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车夫忽然轻勒了缰绳,回头朝车厢里拱手道:“大人,后头有个女子一直跟着咱们,光脚跑了好几里地了。”

苏音闻言,连忙伸手掀开车帘一角,探头望去。

只见车后尘土里,那道单薄的孝服身影踉踉跄跄,赤着的双脚沾满泥污,不是方才市集里卖身葬父的女子又是谁?

她连忙回头对陆桓道:“大人,是刚才那个姑娘。”

陆桓眉峰微蹙,沉声道:“元庆,打发她走。我们赶路要紧,不必带闲人。”

元庆领命下马,走到那女子跟前说了几句。

可那姑娘却像是铁了心,竟不顾体力透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马车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拦住去路。

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公子!求您发发慈悲带我一起走吧!我在信州无亲无故,您给的银子再多,我那嫂子也定会来抢走,我非但保不住钱,还会被她卖了!求您收留我,我什么活都能干,绝不会拖累公子!”

说罢,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角瞬间渗出血丝。

陆桓并未动容,掀帘瞥了元庆一眼。

元庆心领神会,语气冷硬了几分:“姑娘,我家公子既已帮你还了债,已是仁至义尽。你拿着银子找个偏僻地方安生度日,便是最好的出路,何必在此纠缠?若实在不愿要这钱,大可还回来,权当我们从未帮过你,你也别再跟着了。”

这话堵得女子哑口无言,车厢里再没了动静,显然已是没了转圜的余地。

她望着马车轱辘,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公子大恩,招儿没齿难忘,今生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身离去,可身子晃了晃,眼前骤然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听到身后重重“咚”的一声,元庆朝后看了一眼,骑马靠近车厢,对陆桓道:“大人,那人晕倒了。”

陆桓的目光落在苏音攥紧衣角的手上,静了几秒,终是轻叹一声:“罢了,把她抬上后面的板车,带她一起走。”

苏音心头一松,连忙点头,掀帘下车。

触到女子的胳膊时,苏音惊了一跳,她竟还发着烧。

她和元庆合力将女子抬上板车,看向她的神色复杂:她既为这姑娘能摆脱坏嫂子的掌控而庆幸,又隐隐有些愧疚,此行是贬谪之路,前路艰险,平白添个陌生人,怕是要给大人添不少麻烦。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善心拖累了他。

入夜后,一行人寻了处驿站歇脚。

苏音将招儿安置在偏房的床榻上,烧了热水为她擦拭身子。

褪去那身破旧孝服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招儿的胳膊和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的瘀痕,还有不少指甲掐出的血印,显然是常年被磋磨的痕迹,大概都是她那嫂嫂下的狠手。

苏音忍不住叹气,又不免为她庆幸,还好她今日遇上了大人,不然这姑娘的下场,怕是不堪设想。

她取来药膏,小心翼翼地往瘀痕上涂抹。

药膏的清凉刚触到皮肤,榻上的人低哼了一声,不久后缓缓睁开了眼。

女子看见蹲在床边的苏音,又迅速扫了眼周围的环境,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多、多谢姑娘救我……”

“快躺下。”

苏音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你身子还虚,发着烧呢,先别动,我再给你涂些药膏,很快就不疼了。”

清凉的触感漫开,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惊惧瞬间涌了上来,女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被褥上。

苏音忙取出怀里的帕子,轻轻为她拭去泪水,温声安慰道:“别哭呀,现在你跟着我们安全了,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女子攥紧那方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帕子,哽咽着连连点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该谢的是我家大人,”苏音笑了笑:“是他准你留下的。”

她顿了顿,又问道:“还未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招儿松开帕子,眼角还挂着滴泪,眼睛亮亮的:“招儿,我叫招儿。”

苏音了然,贫家父母盼着生男孩,总爱给女儿取如“招儿”“盼儿”这类的名字。

她又追问:“那你全名叫什么?”

招儿歪着头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爹姓季,可自打我生下来,爹娘就只叫我招儿,好像……是没有正经名字的。”

苏音想起她方才说的葬父之事,心头一软,又问:“你爹不在了,那你娘呢?”

招儿的头垂得更低,指尖抠着被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娘生不出男孩,被我爹和嫂子磋磨了好几年,前两年就在房梁上上吊了……我还有个姐姐,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再也没找回来。”

“是我不好,”苏音连忙道歉:“不该提这些让你伤心的事。”

她见招儿情绪低落,便主动缓和气氛:“我叫苏音,今年十七了,往后咱们都在公子身边伺候,自该互相照应,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招儿抬眼,怯生生地问道:“那我能叫你苏音姐吗?”

“当然可以!”苏音笑着点头,打量着她瘦小的身形:“瞧你这样子,顶多十一二岁吧,我确实比你大不少。”

“我已经十五了……”招儿小声辩解,她是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身形才比同龄人矮了一截。

苏音正想拿件衣裳给她御寒,隔壁陆桓的房间忽然传来打斗声,还夹杂着几声闷哼。

她立刻警惕起来,立刻起身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瞧。

只见三道黑影从陆桓的屋中被踹飞出来,重重摔在院子里,元庆带着两名侍卫已提剑追了上去,不过十余步便将几人制住。

苏音顾不上避讳,快步走到隔壁,还未进屋门便瞥见陆桓只着中衣,手持长剑,正用棉布擦拭剑身上的血迹。

她立在门框处连忙背过身去,脸颊发烫,声音却带着急切:“大人,您可有受伤?”

陆桓抬眼瞧见她,收剑入鞘,语气依旧平稳:“无碍,不过是几个小毛贼。”

他将染血的棉布丢在一旁,又叮嘱道:“此地不宜久留,明日我们改道去长台关,乘船南下,你去把行囊都备好,尤其是晕船的药,多备些。”

苏音应声退下,心里却仍有余悸。

两日后,一行人到了渡口,登上了南下的漕船。

招儿自小长在水乡,水性好,在船上如履平地,手脚也勤快,帮着苏音打理杂务,分担了不少活计。

可苏音是山里长大的,别说坐船,连大河都少见,刚上船时还觉得新奇,扒着船舷看江景,没过半日便觉头晕目眩,腹中翻江倒海,连饭都吃不下。

陆桓体谅她晕船,便没再让她伺候,只让她在舱内安心歇着。招儿也时时照料,让苏音少受了不少罪。

这般在江上晃了十余日,船终是缓缓驶入建州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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