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桓一行人离京时,不过二月下旬。
虽已入春,可近日倒春寒来得凛冽,苏音裹着厚实的冬日棉袍,才勉强抵挡住寒意。
那日从陆桓身边的随从口中偶然听闻贬谪之事,向婆子顿时被唬得脸色发白,私下里不住念叨:“哥儿怎么就被贬到那般蛮荒之地去了?到底是因何事遭此责罚?”
苏音不知潜县,可听向婆子说是在南方,有瘴气,便知绝非富庶安稳之地。
从繁华京城到偏远荒僻之所,这般落差,换做旁人怕是早已愁眉不展。
可陆桓回来自始至终神色未变,依旧如常般处理事务,仿佛只是寻常赴任,不见半分焦躁或怨怼。
当晚,陆桓将苏音唤至书房。
他取出此前的卖身契约,连同一包银钱推到她面前:“这契约你收着,银钱你也带好。如今我遭贬,前路未知,你不必跟着我受苦,拿着这些钱,回家寻个安稳去处,或是另谋生计,都好。”
苏音望着桌上的契约与银钱,心头一热,却并未伸手去接。
她垂首躬身,语气诚恳坚定:“大人,奴婢感念您的好意,可这钱与契约,奴婢不能要。当初奴婢入府受欺,是大人收留了我,不仅未曾苛待,还处处为奴婢着想。在府中这些时日,大人待下人的宽厚,奴婢都记在心里,半点不敢忘记。”
她抬眼看向陆桓,目光澄澈,没有半分怯懦:“您说潜县山高水远,可奴婢本就是乡下长大的,什么样的苦都吃过,粗茶淡饭、简陋居所,于我而言都不算什么。再者,契约既已签下,便是承诺,如今大人有难,我怎能背信弃义、一走了之。我虽未读过什么书,可知恩图报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大人不必担心我受不了南方的气候,奴婢身子结实,寻常病痛都能扛过去。跟着您去潜县,我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却也能帮大人打理些杂务,总好过您孤身前往,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没有。”
陆桓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桌案上的契约,目光落在苏音身上。
她身形纤细,裹着棉袍更显单薄,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有股纯粹的真诚与执拗。
原以为她只是个寻常丫鬟,遇事定会趋利避害,却未想她竟有这般重诺知恩、不畏艰难的骨气。
他沉默片刻,收回手,将契约与银钱收好,语气依旧平和,眼中却多了几分欣赏:“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一同去吧。只是前路艰辛,你若中途反悔,随时可以说。”
苏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躬身应道:“谢大人成全。奴婢既做了决定,便不会反悔。”
转身退出书房时,苏音的脚步轻快了些。
其实她心里并非毫无顾虑:潜县离家愈发遥远,怕是要到五年期满,她才能回去。可她更清楚,做人该有底线,陆桓待她不薄,如今他落难,她若袖手旁观,便是失了本心。
倘若她真的领了银子回家,那便辜负了从前哥哥对她的教导了。
出了京城已过三日,车窗外的景致从京城的朱墙黛瓦换成了连绵的田埂与远山,苏音心头开始时那份离京的低落,也渐渐被沿途新鲜的风物冲淡。
白日赶路时,陆桓总在车厢内静读,书卷翻页的沙沙声伴着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成了路上的常景。
苏音则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手肘支着车窗,目光追着窗外掠过的杨柳、村落,偶尔还能瞧见溪边浣纱的农妇,眼底不自觉漾起几分鲜活。
这日马车驶入信州境内,颠簸了数日的山野路,竟豁然撞见一处热闹市集。
远远听见摊贩的吆喝声和骡马的嘶鸣声混作一团,苏音原本恹恹的神色瞬间亮了起来。
陆桓闻声放下书卷,抬眼瞥见她贴在车窗上的侧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赶了半日路,正好在此处歇脚,买些吃食与补给。”
他离京仓促,随身只带了两个红木箱子,装的不过是些换洗衣裳与常用书卷,连日奔波下来,倒真是缺了不少日用细物。
一行人先寻了家临街的食肆用饭,而后又到周遭铺子添置了些火折子等日用物品。
待采购完毕往马车处走时,苏音忽然瞥见街角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脚步顿了顿,忍不住朝那边多望了几眼。
“若是想看,便去瞧瞧。”
似乎知晓她的好奇,陆桓转了方向,竟朝人群那边走去。
苏音闻言脸颊微热,大人待下这样体察入微,似乎能将她心里所想都看出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可脚步却没停下,跟着陆桓朝人群走去。
原本只悄悄跟在大人身后,可到了人群外围,她踮着脚尖也瞧不真切,不知不觉便挪到了陆桓身前,半个脑袋探在他身前,努力往人圈里望。
苏音踮着脚尖朝围观人群的中间看,只见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跪在地上,身上穿着孝服。
她身前铺着块粗糙的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墨字。
少女垂着头,脸埋在袖管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围观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姑娘不像是骗人的,只要五两银子葬父。前阵子我还见着个张口要五十两的,那哪是葬父,简直比给楼里的姑娘赎身还贵!”
“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真是可怜。”
这样的事情,苏音以前也是见过的。
那时村里有个姐姐,也是这样无依无靠,刚把双亲下葬,就被族老们做主,送去给邻乡一个五旬的乡绅做了妾,此后便再没了音讯。
原以为信州这般富庶之地,断不会有这般凄凉事,可眼前少女麻木的模样,却狠狠揪了她的心。
只是她深知自己人微言轻,自己尚自顾不暇,又怎么敢去管别人的事情。
苏音暗暗叹了口气,正打算离开,人群里突然猛地挤出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叉着腰尖声喝道:“招儿!你是作死不成?还不快跟我回去!”
听到声音,那女子闻声一颤,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脸上忽然显现出害怕的情绪,身子也下意识往回缩,仿佛那妇人的声音比刀子还吓人。
妇人几步冲到她面前,伸出食指狠狠戳在她的脑门上,力道重得让女子歪倒在一旁。
妇人随即转向围观的百姓,脸上堆起假笑:“各位乡邻莫怪,我是她亲嫂子!这死丫头在家正事不干,竟跑出来装可怜骗钱,我这就把她带回去好好管教,大家都散了吧!”
“啧,又是个骗钱的,白瞎了我这同情心。”
人群里有人鄙夷地啐了一口,甩着袖子便走,其余人也跟着三三两两地散去。
女子望着渐渐稀疏的人群,像是攒了满身的力气,突然抬头喊道:“我没骗人!爹病逝后无钱安葬,嫂子为了给爹办后事,在外头借了高利,如今债主逼得紧,她是想把我卖到城里的勾栏院抵债!我若是不从,要么被债主拖去百般糟践,要么爹的尸骨便只能曝尸荒野。我卖身葬父,只求换几两银子还清债务,让爹入土为安,绝非贪图钱财!”
这话一出,刚走没几步的几人又停了脚步,回头打量着这姑嫂二人。
妇人见状慌了神,扬手就要去打招儿的嘴,嘴上骂道:“你这小贱蹄子还敢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用手狠狠拧住招儿的脸颊,指腹掐进细嫩的皮肉里。
招儿疼得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方才还强撑的骨气瞬间泄了,她像颗被放蔫儿的茄子,耷拉下了脑袋,只剩肩膀还在无声地发抖。
苏音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想上前帮那姑娘,可理智告诉她,自己根本无法帮她解决问题,若莽然上前,说不定还会被那妇人狠骂一通。
苏音低了头不再去看,她压下满心的同情,转过身准备随陆桓离开。
陆桓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走了数步后忽然开口:“不想救她?”
苏音抬眼看他,有些不敢置信:“大人,真的可以吗……”
陆桓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召来元庆俯耳低声说了几句。
元庆领命后,脚步轻快地折回人群,陆桓则转身往马车走去。
苏音看着元庆的身影挤进尚未散尽的人群,心里已然明了,待上了马车,便由衷称赞道:“大人这般良善,不求回报,日后定有好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