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清还未回府,她受伤的事就传回了府里。
礼部尚书本就负责京城宵庆之事,听到有烟花落到朱楼里伤了自家女儿,自是对此事尤为上心,将刘府涉事的一干人员关进了大牢,待刑部审过后再行发落。
刘家的事暂且不表。
沈幼清向父母叙说元宵夜烟花骤然失控的惊险时,将陆桓搭救之事隐晦道出,言语间不自觉透漏出对其沉稳果决的欣赏。
知女莫若父。
礼部尚书见女儿这般不避嫌地品评外男,后又主动问及此事的处置情况,心中已然明了,自家女儿怕是对那陆桓动了心。
此后两月,他也特意留心观察陆桓,又借着朝堂共事之机亲加接触。
他见陆桓生得面容俊秀、风度端方,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又满腹才学,颇有古之贤士风骨,心中愈发青眼有加。
只是还未择机邀其入府一叙,加深往来,陆桓竟因诗作疑似讥讽朝政,触怒圣颜,被贬谪至潜县。
事情的起源是因为一封信。
新年刚过,宁州寒意未消。
苏慎偶然听闻,赵浔在盛州的亲眷遭圣上贬斥,心道其失了靠山。
恰在此时,又收到苏音从京城寄来的平安信。她已随主抵达京城,一切安好。
苏慎读罢,暗自思忖:即便日后自己有什么好歹,有奴契文书在,也影响不到苏音,她在京城立足已稳,想来也能安稳度日。
纠结犹豫了许久,苏慎眼中终闪过一丝决绝。
他早已不堪赵浔的掌控,终日如履薄冰,此番正是脱离的良机。
遂连夜挑灯,提笔写下一封举报信,信中条理清晰,细数赵浔涉嫌科举舞弊之事。
写罢,他仔细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密封,外头未署半分姓名,只托人火速寄往京中吏部,只盼能借此给赵浔沉痛一击,彻底斩断与他的牵绊。
可好巧不巧,此信竟辗转到了陆桓手里。
按常理,此类匿名信函,且与自身并无直接干系,陆桓大可交由下属小吏处置,不必亲自过问。
可陆桓素来行事严谨,凡事讲求个分明,便拆开细看。
信中的内容石破天惊:科举舞弊乃国之大事,若无确凿证据,贸然上呈非但难以服众,反可能引火烧身。
下值后,陆桓避开同僚耳目,悄然前往任昭府邸商议此事。
任昭接过信函细读完毕,面色凝重,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朝堂派系之争已久,如今力主改革的右相吴士瑞,与固守成规的左相姜贤明争暗斗,眼下守旧派正占上风。
更棘手的是后宫的态度。
赵贵妃虽与左相姜贤无直接交情,但其出身世家,亲族多为功勋显贵,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派系。
右相的新政触动了这些世家的既得利益,赵贵妃自然心向姜贤一派。
现下皇帝正值中年,可并无嫡子,皇后所出的长子和三子早夭,二皇子体弱多病,常年汤药不离身,四皇子早年因咒杀嫡子被囚于天牢。
目前看来,众皇子之中,唯有贵妃的五皇子可堪大任。
虽然五皇子年岁小,但深得圣宠,倘若无旁的兄弟来争,未来储君之位,多半落在他身上。
去岁便有大臣提议早立国本,举荐五皇子为太子,却遭右相吴士瑞极力反对,此举早已招致赵贵妃的深怨。
“若信中所言属实,赵家牵涉科举舞弊,必会牵连贵妃母家,”任昭缓缓道:“这对新政而言,或许是转机,只是……”
他话未说完,陆桓已然明了。
此事看似是重启新政的契机,实则是搅动朝堂风云的导火索,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不知赵贵妃从何处探得风声,知道陆桓手里有这么一封信,便以古籍校勘的由头传召陆桓入宫。
陆桓与贵妃素无往来,心中早已了然:这般突兀的召见,定是为那封匿名信而来。
马车行至宫门口稳稳停下,随从元庆上前递出通行令牌,侍卫验看后抱拳躬身,侧身放行。
此次入宫要去后宫,苏音身为女眷,行事反倒比元庆更为便利,便随陆桓一同入内。
走在宫道上,见身旁的苏音垂着眸,神色带着几分难掩的局促。
陆桓放缓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别紧张。宫里虽然规矩多,可也难出什么大错,你安心跟着我,如平日那般行事便可。”
苏音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语气笃定,心头的不安竟消散了大半。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目光落在前方带路的小宫女那抹浅绿的衣袂上,脚步也更稳了些。
宫道曲折,朱墙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几人沉默地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小宫女终于停下脚步,躬身道:“陆大人,到了。”
苏音一路上都没敢抬头,故也不知这是个什么地方,不过听陆桓和宫人的对话,她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是后宫一位娘娘的宫殿外。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只见一座宫殿静静矗立在不远处,檐角飞翘。殿外廊下立着数名宫女太监,神色肃穆,透着几分不容近前的威严。
不多时,殿内走出一名打扮俏丽的宫女,梳着双环髻,鬓边簪着珠花,神色温婉却带着几分审视。
她对着陆桓福了福身,轻声道:“陆大人请跟我来。”
苏音垂首敛目,紧随陆桓身后步入庭院。
从她的视角望去,这座宫殿的院落处处透着精致奢靡。
脚下所踩的地砖并非普通青石,而是裁刻成宝莲纹样的花砖。
行走时无半分滞涩,想来是特意选了防滑且省力的材质,被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映着天光泛着细腻的光泽。
庭院东侧的花圃里,栽种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
隆冬时节,本该是草木凋零之际,这里却依旧姹紫嫣红,连叶片都泛着鲜亮,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寒意。
苏音暗自心惊:冬日里竟有这般耐寒的奇花,果然是皇宫,连栽种的花都这般与众不同。
这座院落远比想象中广阔,二人沿着铺就花砖的小径缓步前行,绕过一架覆着青瓦的游廊,又穿过一座小巧的石拱桥,才终于抵达正殿门口。
苏音谨记陆桓临行前的叮嘱,停下脚步,对着他微微躬身,便在廊下静候,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随意打量周遭。
殿内暖香氤氲,赵贵妃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凤眸微抬,目光扫过低头躬身行礼的陆桓,语气平淡无波:“陆大人免礼。”
说罢,她抬手示意身侧婢女将一本册子呈上:“本宫偶得一本《心经总要》残卷,卷中多处批注字迹潦草、晦涩难辨,听闻大人博闻强识,精于古籍训诂,本宫故请皇上召你入宫相助校勘释义。”
陆桓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恭谨:“臣遵旨。”
他依言在不远处的书桌前落座,小心翼翼地翻开残卷。
这本残卷墨迹已然斑驳,批注的字迹确实潦草难辨,但以他的学识,静心揣摩之下,倒也能窥得大概。
只是这般程度的校勘,何劳贵妃特意传召?
陆桓心中愈发笃定,今日之举,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残卷篇幅不长,陆桓提笔誊抄,逐字释义,不过一个时辰,便已辨明大半。
此时,有婢女端着描金漆盘入屋呈上茶具与茶点。
赵贵妃看了陆桓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随意:“陆大人校勘许久,想来也累了,过来喝口茶歇歇吧。”
陆桓放下笔,将残卷与誊抄的释义仔细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躬身谢恩,才在赵贵妃不远处的锦凳上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茶碗。
见白瓷茶盏中乳花如雪般绵密,盏壁凝着一层绵密的乳花,茶香混着殿内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
陆桓执盏浅啜一口,茶汤温醇甘润,滑过喉间,余味悠长,是难得的贡茶。
赵贵妃执盏摩挲着杯沿,指腹划过盏壁的牡丹暗纹,漫不经心问道:“这是建安的茶,陆卿品来如何?”
陆桓知道这是北苑的贡茶,恭谨回道:“贡茶珍稀,滋味甘醇清润,臣今日得尝,真是幸甚至哉。”
“这建州北苑每年进贡不过数十饼,本宫瞧着你是懂茶之人,待会可带一饼回去,也算不辜负这好茶。”
赵贵妃浅啜一口,将茶盏轻搁在描金托盘上。
陆桓低头回道:“多谢娘娘美意,龙凤团茶为皇家贡品,微臣岂敢再奢求带回,不过一饱口腹之雅便满足了。”
赵贵妃朝身旁的婢女使了个颜色,婢女心领神会,吩咐室内侍候的宫女将茶盏端下,殿中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陆卿既知这龙凤团茶是茶中极品,”赵贵妃拂了拂自己的护甲,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诱导:“本宫素来爱成人之美,尤其愿遂爱茶人的心愿。这茶,你今日收下,往后未必没有常喝的机缘。”
陆桓心中明镜似的,他故作惶恐地起身躬身:“娘娘抬爱,臣愧不敢当。龙凤团茶是建州贡品,又刻以龙凤纹,乃皇家专属,臣子岂能僭用。还望娘娘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