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岑县丞,面露难色:“县丞大人,下官自幼攻读经书,未曾学过做账之法,这账册上的条目,下官大多看不懂,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岑县丞闻言,摆了摆手笑道:“这有何难。”
说罢转头唤来一名吏员:“你过来,给苏主簿仔细讲讲咱们宁州的账是怎么记的,收支条目都说明白。”
那吏员连忙应声上前,拿起账册坐在苏慎对面,从田赋、丁税到杂役折算,絮絮叨叨说了大半日。
苏慎凝神细听,时不时点头追问,待吏员讲完,总算能勉强辨清账册上的条目含义。
再看账册时,先前那些晦涩的条目总算能勉强看懂,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
可越往后翻,他的神色越凝重:这账册里的疏漏实在扎眼,尤其是粮税一项,前几年明明能收四五百两,下一年却骤降到三百两不到,平白少了两百两。
他指着这处差额,看向身旁的吏员:“此处为何会少了两百两?莫不是有什么缘由?”
吏员凑过来一看,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许、许是那年收成不好,百姓缴的粮少,折算成银钱自然就少了这么多。”
“收成不好?”苏慎目光紧盯着吏员,追问道:“那年宁州可有洪涝、旱灾之类的灾情?”
吏员被问得一噎,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神色越发局促:“这、这我也记不太清了,那年好像是有些旱情……”
“即便有旱情,也绝无可能少了这般多。”
苏慎心中已有疑虑,却也不再多问,只将账册上的疏漏之处一一标出。
几日后,他拿着账册去找岑县丞说此事。
岑县丞看着账册上的标记,沉默了片刻,才故作严肃地说:“苏主簿心思缜密,这些疏漏之处确实存在。可你也知道,宁州的赋税账册年年经手的人不同,有些旧账连存档都不全,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核实细节,真要查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言下之意,便是这些空缺与错漏,只能不了了之。
苏慎却不肯放弃,正色道:“县丞大人,赋税之事关乎民生,岂能不了了之?下官愿重新核查账册,将疏漏之处填补完整。”
岑县丞见他这般固执,也不再阻拦,给他派了两个吏员由他差遣。
那两名吏员曾负责过粮税征收,对账册中的猫腻心知肚明。他们表面上听从苏慎的安排,暗地里却毫不上心,对他的吩咐全然敷衍了事。
此事传到知县徐方正耳中,他正坐在内堂品茶,听身边人说罢,放了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先前见他模样周正,还以为是个懂官场变通的,没成想竟是块不通世故的榆木疙瘩。”
苏慎对县衙其他官员待他的疏离浑然不觉,他每日守在案前核查账册,一心想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这日,他正埋首案前,拨着算盘计算粮税数目,忽然听见衙署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喧哗。
韦典史快步走来,语气带着几分急促:“苏主簿,昌州派了官员来检查仓储,咱们快去迎接。”
苏慎不敢耽搁,忙起身将散落的账册拢了拢,伸手抚平官袍上的褶皱,又理了理腰间的带銙,确认仪容无误后,才跟着韦典史快步往县衙门口去,规规矩矩站在迎接的队列里。
耳后忽然传来两名吏员压低的嘀咕声:“这时候来查仓储,哪是真要查公务。怕是瞧着年关近了,想借机来咱们宁州要些好处。”
苏慎心中了然,这般借公务检查之名敛财的做法,他少时在家乡交粮时便见过:若是给了银钱好处,哪怕粮食里掺了糠、筛得不净,验粮的吏员也只会扫一眼便点头放行,可要是没塞钱,就算你拉来的是颗粒饱满的好粮,他们也能找出各种理由刁难,迟迟不让过关。
没想到天下的事都是一样的。
不多时,一队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渐次清晰,最终稳稳停在县衙门口。
苏慎跟着同僚们走下台阶,准备迎接。
他身为主簿,职级位于知县和县丞之下,便恭立在二人身后,作陪衬之姿。
苏慎的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依次落在下车的官员身上。
忽有一人掀帘而出,他身着青色官服,衣摆随动作轻晃,露出的面容俊朗,眉眼间透着几分熟悉的轮廓。
那人看见苏慎,嘴角牵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走上前拱手道:“苏主簿别来无恙?”
苏慎与他对视,只觉浑身一僵,愣在原地——赵浔怎么会在此。
一旁的韦典史见他失神,用手肘轻轻戳了戳他。
苏慎这才回过神,忙低头回揖:“赵通判安好。”
迈步入县衙之时,苏慎心中仍满是疑惑,怎么就这般巧,赵浔偏也来了这南地。
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阴魂不散的不止这些,赵浔身为昌州通判,负责督查赋税征收。
而苏慎也正巧负责宁州的赋税之事,二者的事务重叠,苏慎少不得要向他汇报情况。
到了大堂,赵浔提出要查看宁州的税册。岑县丞不敢怠慢,忙让吏员将账册取来。
随后,赵浔又吩咐手下人去核查粮仓储备与囚犯案卷,自己则带着账册,到偏室查阅。
岑县丞见状,忙领着人乘车去郊外粮仓,韦典史也引着两名昌州官员往监牢方向走,独留苏慎在一旁候立。
赵浔没有看他:“苏主簿,坐下吧。我查账册并非一时半会儿能结束。”
苏慎依言坐下,他抬眼看向赵浔,神色复杂。
赵浔似乎并不在意他,一心扑在账册上,不时拿起毛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苏慎暗自思忖:或许是自己多想了,举人分配任职地,分到临近州府也属寻常,未必是赵浔故意为之。
赵浔在偏室中查了一下午账册,苏慎也陪坐了一下午。
期间二人未曾多说一句话,气氛沉闷得有些尴尬。
入夜后,宁州知县徐方正特意在城中最好的松鹤楼设下宴席,为赵浔一行接风。
楼内雕梁画栋,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徐方正坐在主位,赵浔居客位,岑县丞、韦典史与苏慎等宁州官员作陪,两侧还坐着几位昌州随行官员,满桌珍馐罗列,酒盏晶莹,看似一派热闹景象。
酒过三巡,众人正围着赵浔说些奉承话,赵浔却忽然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满桌,淡淡开口:“今日核查宁州仓储,倒还规整,只是那赋税账册,似有不少疏漏之处,徐知县,此事你可知晓?”
话音刚落,暖阁内的喧闹瞬间消散,气氛骤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