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相府出来，陆桓一路沉默，虽面上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苏音却敏锐察觉到他失落的情绪。

路过集市，见四周极为热闹，陆桓忽然抬手敲了敲车壁命车夫停下，问苏音可有什么要置办的东西。

苏音连忙摇头，道向婆子已提前置办了过年用的东西，应当没什么要添的。

陆桓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她身上那件青布袄子，停顿片刻，又移开视线：“既如此，便走吧。”

除夕这日，陆桓早起换了身暗红色锦袍，回陆宅与家人吃团圆饭。

因为前阵子陆瑜的事，他并未带苏音去。

苏音在家和向婆子在伙房里忙活，留下的两个小厮也帮着搭把手，一会儿劈柴，一会儿烧火，不大的伙房里满是烟火气。

夕食时，苏音和他们聚在屋里吃年夜饭，不大的四方桌上摆有一碗香菇炖鸡、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白菜猪肉馅饺子。

向婆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鸡肉，稳稳落在苏音碗里：“看你这丫头瘦的，该多吃点肉长长身子。”

苏音连忙放下筷子道谢，心道自己入府这几月，吃穿用度比从前在家里好了不少，前几日照镜子，她还觉得自己的脸比之前圆润了些。

她将向婆子夹来的鸡肉吃下，又夹了个饺子吃。

饺子是猪肉馅的，混着白菜的味道。

苏音吃着饺子，心里却空落落的。

每逢佳节倍思亲，往年在家过年，母亲总会买一些肉炸丸子吃。

金黄色的丸子油亮鲜香，咬一口又香又脆。

母亲有意让哥哥多吃些，苏音也识趣地只吃几个就停筷。

可哥哥总会趁母亲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丸子悄悄拨给她：“这丸子太腻了，你替我多吃点。”

每回到最后，丸子大多都落在了自己碗里。

想到哥哥，她不由伤感起来：也不知哥哥到了宁州没有。

苏慎是于腊月初抵达的宁州。

一路虽然有些波折，总归是平安到达。

宁州地处南方，冬日湿冷浸骨，他早在途中添了件适合南方天气的夹袄穿在身上，这一穿就是一个月。

待到城门前翻身下车，满身尘土混着旅途疲惫，他只盼着赶紧寻个住处，烧桶热水洗去这一路风尘。

苏慎先往县衙递了任职文书，吏员核验无误，引着他穿过青砖回廊，往正堂去见知县徐方平。

徐方平年近五十，在宁州任上已七年，眉眼间透着久居地方的沉稳。

他抬眼打量苏慎，见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身上却穿着件粗布长衫，显然无家族荫蔽。

不过一眼，徐方平心里已有数：这般寒门举子，无依无靠，才会被派到宁州这偏远之地。

他目光只在苏慎身上停了片刻，便开口道：“宁州路远，苏举人一路劳顿，可还安好？”

“劳大人挂心，”苏慎颔首作答，语气沉稳：“官道虽远，可也一路平顺，算不得辛苦。”

徐方平微微点头，又道：“盛州之才古来有之，望苏举人日后勤勉任事，与本府一同打理好宁州政务。”

苏慎躬身作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下官谨遵大人教诲。”

徐方平看着他退下的身影，暗自思忖：这苏慎瞧着踏实，应是个能干活的，往后这县衙里，倒又多了个可用的得力主簿。

苏慎被安排到县衙后侧的一间小屋，屋子还未打扫，推开门便见尘埃覆在桌案上，窗棂的缝隙积着几张蛛网，显然久无人居。

苏慎倒不觉在意，转身去院角打了盆冷水，取过随身包袱里的布巾，自顾自擦拭起来。

“苏主簿，这活儿哪能让您自己来。”

门帘忽然被掀动，苏慎抬头，见是个身材清瘦的吏员，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手里还攥着块干抹布。

苏慎忙起身：“不妨事，些许灰尘，我自己收拾便好。”

“可不敢让您耽误了时辰，”吏员几步凑过来，将抹布浸在水盆里拧干，跟着擦起了椅子：“眼看天要黑了，待会儿还有给您接风的宴席呢，若这会儿不收拾妥当，宴后您回来连个歇脚的干净地儿都没有。”

话说到这份上，苏慎不好再推拒，便与他一同动手。

打扫间隙二人又交谈了几句，才知这吏员名叫薛信，与他是盛州同乡。

听到是同乡，苏慎心头顿时生出几分亲切感，话也多了些。

薛信和他说了一些宁州县衙的事情，从他的话中苏慎能感觉到，宁州离京城较远，这里的官员颇有些山高皇帝远的意味。

当晚的接风宴，苏慎着实被宁州的热情惊着了。

席间同僚轮番敬酒，说辞一句比一句热络，苏慎不胜酒力，几杯烈酒后便昏沉难耐，次日晨起仍觉头痛。

见他这么早来上值，典史韦伦顿感惊奇，上前拱手道：“苏主簿，昨日你饮了那般多酒，怎的今日还这般早到？”

苏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着回礼：“今日是我到任第一日，理当准时上值，不敢懈怠。不知县丞大人何在？昨日他说今日要与我细说公务，也好让我尽早熟悉职责，免得误事。”

韦典史闻言摆了摆手道：“许是还要再过一个时辰罢，苏主簿不如先回房歇息片刻，待他来了，我命人去唤你便是。”

苏慎拱手谢过典史，却未离去，转而走向自己的公位。

目光扫过县衙大堂，只见几名吏员在案前随意闲谈，手中还把玩着茶盏，竟无一位有职衔的官员在岗。

他眉头微蹙，心中暗道：按律，官员当于辰时二刻在官位候命，宁州县衙风气这般散漫，大概也是上梁不正的缘故。

苏慎在案前坐下，随手从书架上取了本书翻看，不知过了多久，岑县丞才姗姗来迟。

“苏主簿竟在看《宁州古志》？”

岑县丞着步子走近，命身后吏员将几本厚厚的账册搬过去：“这是宁州近些年的赋税账册，你先拿去瞧瞧，熟悉熟悉情况。”

苏慎双手接过一摞账册，入手只觉沉甸甸的。

他从未接触过账册事务，只能逐页粗略翻看，见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与陌生条目，眉头渐渐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