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察院格局方正,前院是审理公务的正堂与幕僚房,青砖铺地的甬道直通向后面的官员起居院。
苏音跟随陆桓住在西跨院。
陆桓身边似乎并没过多的侍从,丫鬟也不过苏音一人。
既是照料起居的丫鬟,她被独自分到一间耳房。
只是刚刚在察院安顿下,不过几日陆桓便有公务外出。
因是公务,走的是官道。
不过半日,一行人便抵达盛州最西边的筑阳县。
筑阳县令早早接到消息,领着主簿候在县衙门口,青布官袍被秋风灌得鼓鼓囊囊。
见陆桓的马车停下,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恭迎大人。”
陆桓颔首,随其步入县衙。
主簿捧着厚厚的账册呈上,陆桓随手细细翻了几页,目光在赋税数目上稍作停留,递给身后的钱粮官,看向筑阳县令:“去粮仓看看。”
筑阳县令弓着身子,后退一步为他让出道路:“粮仓在城郊,下官已备好马车。”
筑阳粮仓虽非官仓,却关乎一县民生,每年都需造册报备。
钱粮官在路上已将账册核完,待入仓点验后,低声回禀:“大人,仓中粮食数目与账册吻合,并无短缺。”
陆桓看了眼身旁面色紧绷的县令,心中已然明了。
丰县借粮的亏空,想必是用筑阳乡绅的私粮补上的。
能在短短时日凑齐这般数目,定然是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筑阳县令既不敢将借粮之事捅破,那他也不欲为难。
陆桓没再多言,只淡淡吩咐:“且往次县去。”
一行人连夜启程,转头又去了筑阳附近的几个县。
那几个县今岁秋收显然大丰收,收上的税粮也多,比去岁足足多了半成,全然不见丰县那般的颓势。
遍查附近州县后,马车终究还是驶回了河流污染的源头——丰县。
丰县县令早有准备,不仅各项账册理得清楚,粮仓验得明白,连陆桓特意绕路遇上的农夫,都笑着说今年收成好。
路过的洊河更是水清见底,瞧不出半分污染的痕迹。
在丰县盘桓两日,查不出丝毫破绽。
陆桓心道,这是要让他亮明底牌了。
他托言览胜,邀丰县县令同游县中胜境。
马车蜿蜒穿行于两山之间,车帘外松涛阵阵,偶有山雀惊飞。
县令正引经据典,细说此地“三山连翠”之景的由来,马车忽地骤停,车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陆桓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窗外,随即整了整袍角,推门下车。
望见那片已封停的矿场,他转身看向身后紧随的县令,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丰县多山,地脉丰饶,看来矿藏亦是不少。”
县令下车时便知不妙,闻言心头一紧,脸上却堆着恭谨的笑回道:“大人明鉴,此非私矿,乃是下官暂设的采石场。丰县物产虽丰,奈何山道崎岖,舟车难通。下官遂令百姓于此采撷碎石,一者修补驿路,二者安置流民。此举皆为县生民计,万不敢有私。”
陆桓听着他的解释,撩袍蹲下捡起一块遗落的矿石,在手中反复摩挲。
指尖触到矿石冰凉的棱角,余光瞥见县令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
丰县县令偷瞄对方神色,见其微微蹙眉,忙在一旁补充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石头看着似铁石,实则是不值钱的‘矿矸’。《梦溪笔谈》中曾记,徐州有矿矸形似铁,却不堪冶炼。下官已命人试过,此物炼不出半两真铁,留着不过是废物利用罢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矿矸下挖三尺便是真矿脉。
若不是陆大人今日突然来此,以他的安排,不过两日必能让人把表层矿矸铺厚三尺,纵然查验也难看出破绽。
陆桓将矿石抛起又接住,“咚”的一声轻响落在掌心。
他早已派人去盛州城请了挖矿师傅,县令的话是真是假,验过便知。
“哎,大人一片公心,本官又怎么会计较。”陆桓扬手一掷,矿石划过一道弧线坠向矿口。
他捻去掌心尘滓,语气诚恳得让人心头发毛:“采石场修缮河堤道路都是善事,只是此事未上奏朝廷报备,毕竟是失职。我身为监察御史,也当一片公心,待人勘验采石场后,必上奏朝廷,请皇上给您一个公道。”
他的话如寒冰般砸在县令心上,私矿之事若是被捅到御前,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后背已沁出冷汗,县令脸上却强装轻松:“大人如此说,下官真是惭愧。下官自知行事仓促,未及上奏朝廷报备,实是怕琐事烦扰圣听。”
说着拱手行礼,袖口下的手臂却在微微发颤。
陆桓抬手止住他的礼,转身迈向马车时,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前头瀑布既有胜名,便继续前行,莫要耽搁了赏景的时辰。”
随陆大人出盛州已有数日,苏音每日只在察院官舍里打转。
这等从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如今竟沾了大人的光,成了她暂居的去处。
大人待下素来宽和,并不严苛。
苏音每日除了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便再无旁的差事,闲时也能出去透透气。
她摩挲着手中一对珊瑚耳饰,思绪不由飘回了前几日在沥阳的偶遇。
那日她因着大人的需要出官舍采买东西,竟在集市上撞见了凤儿。
数月不见,凤儿像是换了个人般,一身月白绫裙上绣着蝶恋花纹,发间斜斜簪着支银鎏金的梅花簪,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苏音?”凤儿先认出了她,快步走上前来,语气里满是热络。
苏音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又惊又喜,忙拉着她的手问起近况。
凤儿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低声道:“我在府里做工时,承蒙少爷瞧得上,说过了年便抬我做良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