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知道凤儿打小就盼着能过上好日子,为了这个念想,小小年纪便敢独自一人到沥阳的大户人家做工。
看她提起家中少爷时这般羞涩又得意的模样,便知那人待她是极好的。
她去到了想要的归宿,是件好事,苏音也为她开心。
临走时,凤儿将新买的金耳坠不由分说塞到苏音手里:“你如今跟在主子身边,也该添些像样的物件,府里的人最是拜高踩低。”
她忽然抿了抿唇,像是想起了什么糟心事,脸上有些不忿,顿了顿又握着她的手接着道:“李由那混小子这么拖累你,如今有机会往前奔,可千万别错过了。”
苏音忙要推回去:“这太贵重了,我平日里也用不上这些。”
凤儿却佯装嗔怪地按住她的手:“嗨,不过是对耳坠子,值不了几个钱。你先拿着,等我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回头送你支赤金的簪子,保管比这个体面!”
“那我可就等着凤姨娘赏我金簪了。”苏音被她逗笑,也不再推辞,将耳饰小心收进荷包里。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她身边的小丫头才提醒道:“凤姐姐,您买的那盒胭脂膏子经不住风,再吹该冻硬了。”
这是提醒她时候不早该回了。
凤儿回头应了一声,又叮嘱苏音好生保重,这才随那小丫头走了。
望着凤儿的身影拐过街角,苏音摸了摸荷包里的耳饰,冰凉的珊瑚贴着掌心,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凤儿盼到了自己的归宿,可自己呢。
入府几个月,别说是见李由,连他的消息都听得零碎。
只听杂役房的老张说,他如今在马房当差,成了个车马夫,夜夜就歇在马厩旁那间堆草料的耳房里。
大户人家迎来送往、采买办事,桩桩件件都离不得车,宋府的马车几乎没个停当的时候。
李由怕是从早到晚跟着车马转,连片刻的闲空也挤不出来。
“苏音姑娘。”门外传来轻叩,苏音忙将耳坠揣回荷包,快步去开门。
来人是陆桓身边的近侍元庆,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大人要出去一趟,吩咐姑娘随侍。”
苏音微怔,这几日大人外出办差,身边只带小厮,何曾叫过丫鬟。
虽心下纳罕,却也不敢多问,忙应声:“知道了,这就来。”
待至外院见了陆桓,苏音心头方明。
大人今日换下了那身象征身份的绯红官袍,换了件月白暗纹的直裰,腰间系着香囊佩玉。
往日里眉宇间那股凛然的官威淡去不少,反倒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气度。
再看元庆也换上了粗布短打,这是要微服私访。
盛州下辖州县,乡音虽各有腔调,却终究一脉相承。
她连沥阳那带偏硬的口音都能听得分明,其他县的话自然也不在话下。
正是为此,她才被大人特意叫在身边随侍。
一行三人轻车简从,不多时便到了洊河附近的田埂。
眼下正是冬小麦下种的时节,可放眼望去,田地里竟空荡荡的,连个翻土的农人都少见。
走近了才看清,大片的田地竟呈暗黑色,像是泼了墨一般。
零星冒出的几丛杂草也枯败发黑,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
唯独远处田垄尽头,有个老农正佝偻着背,在一小片颜色稍浅的地里点播种子。
见有人走近,那农夫从远处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把麦种,眯着眼打量他们:“你们是……有事?”
陆桓上前一步,温声问:“老乡,这周遭的地都是这般模样?”
老农虽耳背,却也能听出他口音不是本地的,嘟囔了句:“哦,外乡人啊。”
苏音忙上前,用当地土话将陆桓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老农这才叹了口气,往身后的黑土地上啐了口:“嗨,方圆几十亩都这样!那些官老爷只顾着开矿场挣钱,把河水都给搅浑了。你瞅瞅这地,浇了那水,全废了!怕是两三年都别想再种庄稼,可怜呐,可怜。”
他说着蹲下身子,粗糙的手掌在黑土上按了按,指缝里嵌满泥垢,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无奈。
苏音听着,心里也跟着发沉。
她自幼见惯了农人的苦,自然知道一年不耕则饥的道理。
失去了良地,就失去了一年的生计。这地既种不了庄稼,赋税却一分不少,往后又要有多少人家要去做佃农,甚至背井离乡沦为流民。
陆桓眉头微蹙,又问:“若往地里铺些草木灰、秸秆灰,或许能缓缓?”
“草木灰?早被官差拉去填那污河了!”
老农嗓门陡然高了些:“前几日倒是见他们在河上忙乎,原以为是真要治河,结果呢,就清了眼前那一小段,转脸又不管了,这不是糊弄老天爷吗!”
苏音将话译给陆桓听时,见他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原来前几日看到的那段洊河是当地官员临时清理的结果,不过是做给人看的面子功夫。
秋风卷着黑土掠过田埂,带着股说不出的气味。
老农已转身回了那小片薄田,继续往土里点种,每弯一下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苏音看着老农佝偻的身躯,又看向陆桓沉如水的侧脸。
他此刻正望着大片荒芜的黑土,眸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似乎明白了,大人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亲自跑遍盛州各州县,又为何白日里马不停蹄查访公务,夜里还在灯下对着卷宗读到三更天。
大人的那身官衣下,系着万千百姓的生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