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踉跄回房,将弄脏的锦缎外裳脱下浸在铜盆里。
褪下罗裙时,膝盖传来牵扯般的痛。
仔细一看,膝上的青肿处已渗出血痕。
忽然想起先前陆大人送与她的那瓶药膏,她摸出青瓷药瓶,自己忍痛涂上。
他给的这药膏很管用,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不多时便将痛感压了下去。
瞥见被她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墨色披风,苏音怕将披风弄皱,起身去取樟木衣架,却在整理披风时发现其内侧被自己染上的污渍。
她指尖抚过被弄脏的锦缎暗纹,心道还是先将其洗干净才能还回去。
“苏音姐,苏音姐你在吗。”
窗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苏音放下披风,将扁至大腿的裤管捋下才过去开门。
来人是翠儿,她比苏音小上几岁,依旧梳着俏皮的双丫髻。
她一向爱笑的脸上此刻却满是着急。
翠儿攥住苏音的手腕:“苏音姐,你快跟我去伙房,我知道你最有主意,快救救我娘。”
她着急地口不择言,苏音让她别慌,忙回身关上门,被她拉着往前快步走:“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翠儿的嗓音带着哭腔:“我娘被押在大爷院里了!小少爷吃坏了肚子,他们说是伙房的错。”
原来是陆家的小少爷自午后突发呕吐腹痛、哭闹不止,医官诊断为食物所致,伙房众人遂被叫到大爷院等候发落。
这孩子是陆老爷夫妇的独孙,平日里看的比眼珠子还金贵,若是因伙房差池伤了小少爷的身体,伙房众人都吃不了好。
苏音凝了神色:“小少爷今日可曾吃过往常不碰的东西?”
翠儿急得直搓手:“都是平日的吃食,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小少爷的食物,我们一向很仔细的。”
苏音检查了案上粥菜,并无食物相克的迹象,又看向那叠桂花糖糕。
她拈起一块闻了闻味道:“这桂花糖糕小少爷平日也吃吗?”
翠儿哭丧着脸回道:“桂花糖糕甜滋滋的,小少爷喜甜,平时就爱吃。”
既然是平日里吃的,问题必在细节。
苏音又将桌上的食物仔细扫了一遍:“翠儿,你再好好想想,今日小少爷用过的所有食材,是不是同往常一样,油盐酱醋调料什么的,有没有变化。”
翠儿拧着眉头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若真要计较,怕是那桂花……”
苏音眼前一亮,示意她接着说。
翠儿似乎有些难为情,搓着衣角道:“平日做点心用的桂花都是集市上买的干桂花,前几日我出府采买,见西街的桂花开的密,便摘了些回来,我想着新鲜的总归要好一些嘛。”
见苏音若有所思,翠儿心尖猛地一揪:小主子生病莫不是那鲜桂花闯的祸?
她慌忙攥住苏音袖口,嘴唇哆嗦着:“天地良心,我对天发誓,我绝不知道那桂花有毒啊!”
苏音指尖停在糖糕碎屑上,忽然抬眼:“小少爷从前出过风疹么?”
翠儿一愣,发间红绳随头摇晃:“我平日都在伙房伺候,哪能知道内院的事。”
她将自己知道的情况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吐了出来,苏音心道小少爷呕吐带红絮、哭闹抓挠的模样,确有些类似花粉过敏。
鲜桂花比干花多了花粉颗粒,花粉入食,会使小儿有食物不适之症。
小少爷尚不足两岁,或许平日还未显露出对花粉的过敏之症,这才引出了这般事端。
苏音拽起翠儿手腕:“走,我们快去小少爷院子。”
翠儿却踉跄着没动,苏音知道她是害怕,忙道:“走啊,你不想救你娘了!”
提到她娘,翠儿忽然反应过来,她被苏音拉动,边走边问道:“这不会关我的事情吧,我可是一片好心。”
苏音安慰她:“和你无关,你且放心。”
苏音和翠儿踏入院门时,青砖地跪满伙房帮佣,皆弓着脊背垂头无言。
骤然看见这场景,苏音心中难免有些发怵,可一想到自己是为什么来的,微顿的脚步又骤然急了起来。
她走到檐下,朝侍候的丫鬟行了礼,表明来意后让其帮忙进去通传,这才贴着廊柱挪进正厅。
正座上,宋家大爷宋勉拧眉危坐,目光像冰棱子刮过眼前的这两个小丫鬟。
苏音跪地请安时听见内室传来婴孩啼哭声,垂着的手不由攥紧了衣摆:“大爷容秉,奴婢已查明此事,小少爷腹痛呕吐,皆因桂花糖糕。”
内屋抱着小少爷的余氏闻言皱了皱眉,隔着屏风看了眼外间。
“这糖糕可有什么差池。”身前传来沉声询问,苏音抿了唇,暗道回话需字字如秤砣般掂量。
她还未开口,陆夫人被丫鬟扶着从内间走出,髻上簪着的步摇流苏随步微颤:“琅儿平日最喜这道桂花糖糕,怎么今日就有这般问题。”
“桂花糖糕香甜软糯,本是秋日里难得的妙品,只是如今已至深秋,天气寒凉,桂花性燥,糖糕又黏腻,与这肃杀秋气相悖,怕是冲撞了少爷体内的胎热,生了滞气,”苏音微微福身:“奴婢斗胆求夫人开恩,让奴婢近身瞧瞧小少爷的症候。”
得到陆夫人的允许,苏音大胆掀了珠帘入内。
见小少爷面色苍白,脖间隐约可见风团,苏音心道猜测不错,小少爷确实为花粉过敏之症。
苏音敛衽退回外间,螓首低垂,眼睫轻颤着回道:“依奴婢愚见,想来是小主子天生对花粉敏感。伙房处理食物处处细致,往常制桂花糖糕皆用晒透的干桂花,早筛去了花粉,而今日伙房误用了新采的鲜桂花,鲜桂花含花粉较多,小少爷金贵身子,这才受不住起了症候。”
又壮着胆子补了句:“再者桂花糖糕甜腻,易引发痰多咳喘,小少爷虽爱吃,却也该适当忌口。”
陆夫人转眸看向随侍大夫,大夫忙垂首欠身,复又入内为小少爷诊脉。
盏茶工夫,便捻着胡须出来恭敬禀道:“回夫人,小少爷确是花粉致敏,只需取荆芥穗和蝉蜕二味煎水服下,每日两剂,不出三日便能痊愈。”
听得不过是寻常过敏,陆夫人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松泛,眉间紧蹙的纹路总算舒展开来。
待大夫退下,陆夫人目光如霜扫过苏音与翠儿,指尖叩着檀木扶手沉声道:“桂花是谁经手采办的?”
话音未落,翠儿已抖如筛糠,忙叩首道:“奴、奴婢该死,前日奴婢出府采买,见巷口的桂花开得好,想着新鲜桂花入食更是香甜,这才摘了些回来,奴婢一时糊涂,实在不知小少爷吃不得这花粉,求夫人开恩啊。”
翠儿连连叩头,扎好的头绳也松散了开。
宋勉眉目间皆是沉稳,听罢她的话又看向陆夫人:“母亲莫要动怒,这丫头不知琅儿的情况,也是一番好意办了错事。”
苏音见状也跪下叩头道:“夫人开恩,奴婢们实在是不知小少爷对花粉过敏,若非小少爷福泽深厚,不然奴婢们万死不能辞往后定当百倍小心,再不敢有丝毫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