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丝竹声喧,贵女公子们或斗草猜谜,或横琴鼓瑟,好不热闹。
苏音借口更衣离席,问过几个府中侍女,知哥哥往北边去了,便穿过九曲回廊,转入一处寂静的花园。
她抬目环顾四周,只见怪石叠翠,修竹掩映,一带白石小径蜿蜒至假山石内。
此处应为赵府内院的花园,是鲜少有人来往的幽静所在。
她暗自想着无知者无罪,若是待会儿被人发现,诚心认错就是,便鼓足勇气抬步往前走。
绕过假山,眼前忽然铺开一汪碧水,湖面开阔,竟是座偌大的人工湖。
苏音真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湖岸以叠石垒就,湖东畔是一方荷花塘,一叶朱漆画舫停在其中。
湖上曲桥蜿蜒,直通对岸重檐楼阁。
远处湖心亭翼角高翘,如鹤立寒塘般孤峙于碧水中央,飞檐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倒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趣。
她踮脚远眺,不见兄长身影,暗想他或许没往这边来。
刚要转身,却迎面碰上几个丫鬟。
“哟,躲这儿偷闲呢?”
为首的丫鬟掐着腰走近,茜红比甲上绣着缠枝莲,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
她们的打扮不是赵府婢女,大概是像她一样随主赴宴的丫鬟。
虽然不知来人是谁,苏音还是礼节□□了福身:“姐姐们安好,我是宋家的婢女苏音。”
“宋家的丫鬟?以前怎么没见过你。”那人皱了皱眉。
苏音回道:“我是最近刚入府的,姐姐们不认识我也正常。”
那人扫了眼她的衣着,指尖戳向她腰间的彩绦:“刚入府的丫鬟就能贴身伺候?春笋姑娘伺候陆小姐三年才得个站席面的资格,怎么你一来就跟着赴宴,还用这么好的蜀锦绦子。”
既随主子赴宴,穿戴自然不能丢了主家体面。
苏音指尖摩挲着腰间彩绦,这彩绦的料子滑如春水,原是小姐昨儿才赏的。
莫说彩绦,就连她身上这袭青缎裙也是昨晚上管春笋姐借的,虽是旧的款式,却浆洗得极为干净。
来者话里带刺,明晃晃是冲着她来的,可她自入府后并无同谁闹过不快,更何况与旁家的丫鬟有过龃龉,又何曾得罪过这号人物。
“装什么哑巴。”
见她不接话茬,那人冷笑一声,索性图穷匕见。
她身后的小丫鬟得了眼色,忽然捡起湖边碎石,在掌心掂了掂:“听说你投壶准得很,不如咱们比画比画?”
话音未落,一枚裹着泥的石块“嗖”地砸中苏音肩头。
她踉跄半步,青缎裙上顿时洇开块灰斑。
“不是投壶投的准吗,来看看,谁投的更准些。”那丫鬟笑道,又弯腰捡了几块石头。
苏音恍然惊觉。
原来如此,她帮小姐投壶取胜,得罪了旁的小姐,难怪这些丫鬟陡然发难。
“不是爱出风头吗,今日就让你出个够!”
哄笑声中,更多碎石劈头盖脸砸来。
苏音想原路返回宴席,可她们几人堵在来时的假山洞口,她对赵府环境不熟悉,只得抱着头沿湖岸逃。
岸边由鹅卵石铺成的路凹凸不平,苏音不过跑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扭,整个人跌坐在地,踝骨传来锐痛。
她趁机在周围捡起了几个石块,不由分说朝身后砸去。
“小蹄子还敢反击!”茜红比甲的丫鬟扬着帕子道,忽然“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话。
苏音朝她丢去的其中一块带棱角的石头,正中她膝头。
她痛呼着往后退,鞋面溅了泥点,气急败坏道:“还敢反击,你知道我家姑娘是谁吗!”
“不知道,大概是个输不起的腌臜货。”苏音撑着胳膊往后挪,指尖触到块尖利的碎瓷片。
“嘿,竟敢编排我家姑娘,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丫鬟柳眉倒竖,顾不得身上的疼,左瞧右瞧又蹲下捡几块棱角分明的鹅卵石。
湖面的风卷着苏音凌乱的鬓发,远处传来宴会上隐约的丝竹声,却没半个人影朝这边来。
她攥紧着碎瓷片,膝盖抵着湖岸湿泥,心道她们若不罢休,她也不遑多让,奉陪到底。
“都给我住手!你们几个成何体统!”一道清亮的男声突然截断闹剧。
苏音抬眼,见个青衫小厮拨开竹丛闯进来,腰间挂着鎏金双鱼牌,模样看起来有些眼熟。
“御史大人在此,尔等竟敢撒野。”元庆绷着脸斥道,袖口还沾着半片草叶。
话音方落,鸦青锦袍的身影已自竹林处转出。
陆桓负手而立,腰间玉带钩折射着冷光。
方才席间,筑阳县令似有秘事相告,二人便移步此湖边偏僻处。
数日前,丰县县令曾派亲信持令箭赴邻县筑阳“借粮”,却要求不在仓储黄册记录调拨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