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阳县令自按律丈量土地时,便已窥破巡按御史此次来盛州的目的。
丰县今年歉收,丰县县令此举分明是想掩盖其因开矿而导致的公粮亏空。
他不像丰县县令有盛州知州这么大的靠山,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为免到时候惹祸上身,索性咬牙将此事和盘托出。
忽闻湖边动静,筑阳县令忙告退,陆桓命侍从元庆先行出去查看情况,这才整理衣襟缓步出去。
“方才所为何事?”陆桓目光扫过满地碎石与苏音膝头的泥渍,又落在那几个浑身发抖的丫鬟身上。
那几个丫鬟平时圄于后宅,县衙捕快都很少见,又哪里见过朝廷命官。
此刻见陆桓气象威严,只觉心肝儿颤得几乎要跳出喉咙,纷纷跪倒在地,连头也不敢抬。
茜红比甲的丫鬟余光瞥见苏音攥着碎瓷片的手,喉间滚过吞咽声:“回、回大人的话,我等,我等只是在此玩笑嬉闹。”
“玩笑?”陆桓眉峰微挑,墨色靴尖碾过一枚碎石:“本朝明文‘凡奴仆争斗伤人性命者,主家连坐’,你们拿石头伤人,当本官案头的王法是儿戏?”
丫鬟们脸色骤变,她们不过是想给这丫头一个教训,若此事真在权贵府邸闹大,轻则被主家发卖充作官奴,重则扣上“犯上作乱”的罪名送官究治。
茜红比甲的丫鬟忙叩首道:“大人明鉴!是她,是她先拿碎瓷片划伤奴婢的。”
“够了。”陆桓不欲听她们推诿,瞥向元庆:“去请赵府管家来,就说有人在内院私斗伤人,让管家好好查查,是哪家的奴才疏于管束、这般放肆,连主仆同责的规矩都忘了。”
“别……大人饶命啊。”丫鬟们顿时哭嚎起来,互相推搡着磕头。
陆桓目光扫过,苏音慌忙低头,却因脚踝钻心的疼意忍不住嘶了一声。
“罢了。”陆桓转身时拂袖带起一阵风,“今日是赵府宴客,若再滋事,本官必严惩不贷。”
丫鬟们连连叩头谢恩,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窜,钗环掉了一路。
苏音咬着牙,撑着身旁的湖石起身准备离开,刚迈出半步,便听身后传来陆桓的问话:“你何时成了府里的丫头?”
苏音身形一顿,陆大人还记得自己。
“回大人的话。”她福身时险些站不稳,便扶着石岸低头回道:“为赔府里摔了的东西,便签了契入府为奴。后来又得小姐看中,现下便在小姐身边伺候。”
陆桓静听她话音低下去,望见她发间的零乱,又想起那日在马车上看到的情形,那人为还债竟让人和他一起入府为奴。
这女子的眼光到底不怎么好,这样的男子,可有半点担当?
念及陆桓的身份,苏音强忍膝间不适又跪下去叩首:“奴婢今日多谢大人解围,若非大人,今日怕是难善了。”
陆桓命她起身,目光凝在她膝头渗血的泥渍上:“你与那些丫鬟可有什么过节?”
苏音垂眸回道:“不过是今日投壶,小姐赢了,她们便气不过。”
“为何独独寻你麻烦?”陆桓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苏音只好将自己先前帮助陆晚练习投掷的事说了出来,后又补了句:“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小姐努力,原就该赢的。”
“笨法子?你的‘笨法子’倒有些意思。”
陆桓笑道,“我就说今日晚儿怎么连中了那么多次,原来是有你这么个军师在。”
苏音没想到会被他夸,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谬赞了,奴婢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忽的想起那些丫鬟回去定会向主子添油加醋,若不趁早回禀小姐,怕是要教二小姐平白遭人算计。
苏音心下一惊,膝间的钝痛也顾不得了,又道:“大人若无旁的吩咐,奴婢便先退下了。”
陆桓目光沉沉落在她裙裾上斑驳的泥渍与碎石擦痕,那些暗褐色污渍凝结在青缎褶皱间,碎石擦痕如爪痕般撕裂绣线,比之方才的那几个丫鬟要狼狈的多。
便又问道:“你就这样回去?”
苏音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衫,面上骤然有些难堪。
身为奴婢,原该时刻维持主家体面。
而她衣服上那些暗褐色的污渍显然是蓄意用暗处带泥的石头投掷所致,此刻即便用力擦拭,也只会在衣服上洇开更狼狈的痕迹。
她们身为奴婢,自不会像主子那般外出常备一身衣服的。
她若就这般回去,只会教人说宋府丫鬟连体面都不顾。
瞧她睫毛剧烈颤动,陆桓从元庆手中抽过墨色披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披上。”
苏音惊得抬头看他,却见他神色如常,忙将心底翻涌的那点情愫强压下去。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尚未开口又听他道:“我让人先送你回去,陆晚那边我替你去说。”
这般难得的关切,让她红了眼眶。
“谢大人。”
苏音眼中含泪,忙接过披风披上,衣上的污渍尽被暗色锦缎遮去。
湖风掀起陆桓锦袍下摆,苏音望向他离去的身影,不自觉落下了泪。
穿过回廊时,远处宴席的丝竹声随风飘来。
苏音下意识裹紧披风,忽然觉得在府里做事也不尽是奴颜屈膝、卑微过活。
深宅里不全是冷着脸拿规矩压人的上位者,还有如大人一般的主子,将她们视为平等的人,肯用披风裹住她满身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