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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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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侍立在陆夫人身侧,将主子眉间未散的阴霾瞧得真切。

见她未有回应,便代其开口道:“夫人宅心仁厚,念着不知者不罪,可小少爷遭此一劫,总要给府中众人提个醒。”

说罢,她偷眼觑了觑陆夫人依旧冷沉的面色,又道:“依老奴愚见,即日起,伙房上下罚俸两月,也好叫他们知道,伺候主子容不得半分疏忽。”

陆夫人半晌轻点螓首,算是应了这话。

主位上的宋勉端起茶盏,就着茶托轻呷一口,复又将其搁回案上:“都散了吧。”

苏音和翠儿闻言忙不迭叩首谢恩,敛衽退了出去。

宋大爷身旁的小厮得令,疾步出堂,扬声传了话。

院里跪着的众人如蒙大赦,磕头声此起彼伏。

那沉重的压迫感骤然褪去,院里又有了人气儿。

苏音回到院子时天色已暗,见主屋的灯亮着,知道小姐她们赴宴回了来,便想上前请安,却被春笋横臂拦住。

春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好个会享福的,小姐找了你半日,偏生连个人影儿都不见。这会儿小姐刚卸了钗环要歇下,哪有闲工夫见你。”

苏音正要开口解释,春笋已一把揪住她的手腕往偏房拽:“正好我也要寻你!你一回府就把我借的衣裳换下来,可是将哪儿弄脏弄破了,走,让我去你那儿看看!”

待见到那件青缎裙上斑斑泥渍与石块砸出的破口,春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果然如公子所言,这小丫头今日在外头出了丑。

下贱胚子就是下贱胚子,靠着投壶那点小聪明讨主子欢心,终究上不得台面。

既然爱出风头,就莫怪旁人落井下石。

她斜睨着苏音,冷笑出声:“这衣裳我不要了,看在同屋的份上,赔我一两银子,这事便揭过。”

苏音慌忙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春笋姐姐,我洗衣服很干净的,求求你容我洗净修补。我素日里最会侍弄衣裳,保证看不出半分污痕。”

“住口。”春笋猛地甩开她的手:“便是洗得再干净又如何?脏了就是脏了,今日你不拿出这一两银子,我便告到小姐那里,到时可就不是一两银子的事了。”

“莫以为靠着些小聪明得了主子欢心,就能在这院里横着走。”

她突然放低了声音,凑近她道:“你可是得想好了,这银子拿是不拿。”

苏音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着冰凉的柜门。

她知道春笋向来瞧不上自己,此事又确实理亏,只得紧咬下唇,颤抖着打开藏在柜子深处的小包袱。

指尖抚过那些零散碎银,只觉心如刀绞。

这是她这些日子省吃俭用为兄长赴任攒下的盘缠,此刻每取出一枚铜钱,都像在剜她心头的肉。

如今赔了一两,莫说兄长的路费,怕是自己往后小半年的花销都没了着落。

泪水顺着脸颊砸在蓝色布包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残月悬在灰青色的天幕,凛冽的风卷着枯叶掠过门框,在木板上刮出细碎的响。

苏慎将包袱带子又紧了紧,他掀开结着白霜的棉布帘子,深吸一口刺骨的寒气,迈步走向院子。

冷风如刀,卷起他棉袍一角,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中衣。

他转身看向身后跟着出来的苏母,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娘,您就别送了,儿子雇好了车,晌午就能到渡口。”

瞥见母亲脚上带着补丁的布鞋,他的喉头突然发紧,忙伸手去推她:“娘,快些回屋吧,仔细冻着。”

苏母却固执地往前凑了两步,将手中的棉衣塞入他怀里,伸出粗糙的手抚了抚他的头:“再带些衣物吧,天气渐冷了,我怕你在那边冻着。”

苏慎轻笑道:“宁州在南方,主簿衙署里有炭盆,冬日不像家里这般冷,娘给我带的这些衣物足够了。”

苏慎调任下来,他被分到宁州县做主簿。

宁州地处南方,冬日不似北方这般阴冷。

其实他早打听过,宁州冬日多雨,长棉袍吸了水汽反要冻人,故当地多叠穿轻薄的短棉袍。

可看母亲熬夜缝衣时的模样,终究没舍得说破。

他打开包袱将棉衣放进去,又检查了下在夹层里包着的官牒和银子,将包袱又紧了紧。

心道这两个月的路程,再怎么样年前也能抵达宁州。

苏母望着儿子单薄的身影,眼眶泛红,颤声道:“路这么远,我再把剩下的饼给你带上。”话音未落,便急急忙忙往灶房走去。

“娘,不用,”苏慎想拉她却没拉住:“饼太重不好拿,儿子凭官牒可在驿站免费食宿,您就别操心了。”

不一会儿,苏母捧着油纸包出来,里面是数个新烤的炊饼,外皮还泛着油光。

“路上饿了就吃,热乎的时候最香。”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摩挲着油纸包,满是不舍。

苏慎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在寒风中凌乱,喉间像是堵了块石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终究没再推辞,将炊饼带上。

他反手紧紧握住母亲布满老茧的手,指腹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纹路:“娘,儿子此去,怕是许久不能见娘,娘在家里要保重好身体,按时吃饭,别再去接浆洗的活儿,莫要累坏了身子,我会时常寄书信回来。若遇上难处,就去寻李家,小妹与李由的亲事,也全仰仗您操持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染上浓重的鼻音。

苏母颤抖着嘴唇,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涌,最终只化作一个“好”字。

不知何时,东边的地平线泛起鱼肚白,淡金色的晨光刺破薄雾。

村口的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驴车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

苏慎背着行囊,迎着朝阳踏上土坡,忽然听见母亲在身后喊:“慢点走。”

他猛地回头,母亲站在晨光里,身影被拉得老长,像极了田埂上那株挺立的麦穗,在寒风中倔强摇曳。

他红着眼眶抬手用力挥了挥。

转身时,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熟悉的村庄渐渐模糊,可母亲立在村口的模样,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苏慎抬头朝前望去,山高水长,前途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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