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哥哥高中,苏音满心愉悦,向食肆的厨子借了灶间,一番忙碌后掀开蒸笼。
蒸腾的热气一涌而出,笼屉里饼圆如月,正是应节日的月饼。
她用筷子将其逐一夹出放凉,将月饼一分为四瓣摆在盘里,又留了几枚收入竹篮,以素帕覆着。
李由喜欢吃月饼,今日是中秋,她要给他送些月饼去,更重要的是要告诉他哥哥中举的好消息。
怀着满心欢喜,苏音步履轻快,轻车熟路朝李由做工的府上赶去。
先前的那扇小门被人上了锁,苏音眉心微蹙,暗自思忖道:莫不是他们已经做完了活儿离开了。
她望着一丈高的围墙踌躇半晌,才转身磨蹭着往回走。
今日他大概是吃不上自己做的月饼了。
正怅然出神,忽闻不远处似有争吵声。
隐约听到了李由的声音,苏音疑心自己听错,又怕万一真是他。
她指尖紧攥竹篮提手,壮着胆子循声而去。
转过墙角,只见府门前十余个护院手持棍棒,将四五人围在当间狠揍。
被打的那些人倒在地上,虽奋力挣扎,怎奈棍棒如雨点般落下,闷哼之声不断。
苏音看不清里面的人,心中暗自惊怒:青天白日,竟有这般恃强凌弱之事!
且说李由遭众人殴打,早已意识模糊。
恍惚间,似见一道熟悉身影,却又不敢相信。
那身影竟真朝他奔来。
不过一眼,苏音便认出了他。
她丢了篮子跑过去,奋力扒开其中两个护院想冲进去救他。
混乱之中,一棍重重落在她身上。
“哪来的泼妇!”不知从哪里冲出来这么个愣头青,一护院怒喝,举棍便要打,却被身后的护院头目叫了停。
苏音只觉周遭棍棒骤停,缓缓放下护住头脸的手臂,抬眼看去,一顶华轿停在前方不远处。
她知晓是有贵人路过,为免冒犯,不过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目光。
饶是背上痛得发麻,心中仍记挂着倒在地上的李由。
陆桓轻挑轿帘,眸光淡淡掠向众人。
灰布短衫的几人中,一抹浅蓝色格外显眼。
不过看了一眼,陆桓便将目光转向她身侧那身形魁梧的汉子。
此人身着粗布裋褐,袖管裤脚皆以布绳束紧以便干活,衣着远不如她那般干净。
他黝黑粗糙的脸上伤痕交错,唯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在日光下如黑曜石般熠熠。
陆桓看了眼轿旁的元庆,遂将帘栊放下。
元庆得令趋前数步,冷眼扫过被制住的众人,又睨向跪地的护院头目:“在此喧闹,所为何事?”
护院统领忙不迭叩首:“回大人话,这几个泥腿子来府上撒野,砸了好些物件。小的们唯恐惊扰贵人,这才出手阻拦。”
“明明是你们克扣工钱。”一名短衣汉子道。
他瞧见马车帘缝间隐约透出的人影,便想让这位贵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又高声喊道:“大人明鉴,我等原是府上帮工,前日无故被辞,说好的工钱却未结够,今日特来讨个公道。”
在他说话间,元庆迅速上下打量了他的衣着:这汉子粗布短衣沾满泥灰,补丁层层叠叠缀在鞋帮,确是做工之人模样。
只是此人面上带着两颊酡红,说话间又有酒气,这样的醉汉也敢来宋府闹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既是讨薪,缘何又砸府中器物。”元庆看向他。
汉子闻言面色微变,心里有些发虚,下意识回头望向李由。
接收到同伴的目光,李由主动站出:“大人,是我不小心摔了府里的东西,自会照价赔给您。但我们今日来讨做工银钱,府里欠我们的工钱也该一分不少地结清才是。”
“赔?”护院头目嗤笑一声:“你这穷鬼,便是卖身为奴,怕也赔不起那块岫玉。你可知被你摔坏的那块岫玉价值千金!”
苏音虽不知岫玉何等珍贵,却听好友凤儿提过富贵人家常以美玉装点厅堂。
能盖得起这般府院的人家,所购之玉定是价值不菲。
她担心这次不能善了,又暗自希望李由攒下的钱能赔得起这玉。
轿中陆桓似觉此事琐碎,只命元庆唤来府中掌事处置,随即轻敲车壁。
车夫得令扬鞭,马车辘辘远去。
似乎是被有意吩咐过,府中掌事未再在工钱上多作刁难,当即将欠下的银子悉数给他们,催众人速速离去。
然李由失手打碎岫玉一事,却没那么容易商量。
那岫玉采自两千里外的岫岩县,又经名匠雕琢,虽是磕破了一角,却坏了整体气韵,纵有巧匠也难复刻如初。
管事虽将赔银一再酌减,仍是个令人咋舌的数目,他至少还要再赔八十两。
算上他手里的积蓄,也不过堪堪十两,苏音握了握他的手,表示自己那里也可再凑出十两。